Chapter67

苏绮略显迷茫,与唐允还没作打算,他们好像把注册登记看得太过重要。

唐太劝她一定要办,还要大办,看起来好像要把唐协亭那盏新抱茶也饮过。

碎屑一地的交谈,于傍晚结束道别。

庙街,阿诗住处的窗前,苏绮手指间夹住一支烟久久未动,深夜即将降临,距离四月越来越近。

唐允许久未曾独眠,打电话给她,爱人调情。

她讲故事哄他入睡:沙门瞿昙成道后在菩提树下趺坐,魔王派叁位魔女铺陈欲望之网诱惑瞿昙,这叁位魔女分别代表贪欲、乐欲、与爱欲……

电话收线,阿诗带一身酒气返家,她偶尔遇到难缠主顾,还是免不掉饮酒应酬。

同苏绮一起立在窗前,看庙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打火机擦亮,阿诗吸燃一支烟。

苏绮略微皱眉,柔声说:“不要吸了。”

阿诗短暂愣住,随即按灭,“好。”

后来她始终发呆,想到一位故人,叫姚美芳,天后庙自杀案四位阿婆之一,也是唯一一位与苏家没有任何关联之人。

她需要一位这样的无关人士做障眼法,确保这起自杀案带有巧合。姚美芳从小自卑胆怯,活过半辈子也是如此,孤寡一身,时常寻死觅活,偶尔又装疯扮傻,庙街群众对她避之不及。

只有苏绮不嫌恶她,免费赠她算卦测字、与她宽慰谈心,姚美芳看起来短暂正常过,再后来就是突如其来震惊众人的聚众自杀,姚美芳去世。

阿诗在哼一首老歌,陈慧娴的《夜机》。

回头再看微微灯光/无止境寂寥不安

藏身于无人机舱/心跟你道晚安

那张专辑的名字叫《千千阙歌》。

苏绮说:“阿诗,我明天结婚。”

阿诗说:“嗯,我知。”

气氛太颓丧,楼下的狗叫声吸引阿诗注意,她轻拍苏绮肩膀,指远处讲:“那位疯佬又在打狗啊,今天好早。”

南街每天凌晨准时响起野狗哀叫,骤听只当流浪狗互咬,亲眼见过才知道:失智疯佬持棍棒打狗,已经多年,无人敢拦,拦也拦不住。

庙街逼仄天地的疯魔常态而已。

当年康嘉茵初至庙街心思简单,深夜下楼亲见骇人诡异场面,转身遇到黄毛旭仔。

人事斑驳。

阿正深夜突袭唐允清风街公寓,脸上挂彩,显然刚与人碰过拳脚。

唐允满脸不耐,“黎永正,你今年二十五岁,与人打架打输还要找我告状?”

他浑身怒火,“允哥,真的有事,”

“你刚进弘社炯叔没给你讲过,囍事在即。”

“小事免提。我知,可今晚一定要讲。”

两人到书房,阿正伸手递到他面前,唐允瞥一眼,轻松的神色立刻僵硬。

因阿正手心安静躺一枚耳钉,旋涡纹打底,品牌Logo点缀,93年的限定款,全港仅有几对。

他曾在佛门重地强行吻她,讲一句“别再回庙街,我养你”,眼睛看向的正是这枚耳钉。

熟悉的漩涡,他陷进去的漩涡。

阿正严肃地说:“龅牙金在上环出租他那间祖产单屋,房客用假身份信息租整个季度,直到今天始终联络不上,不知是否续租。”

“邻居也讲仅见过几次,房客迟迟没再回来,是一位钟意穿长马靴的日本佬,好巧啊。”

“龅牙金同北仔讲,他亲自搜过,报给我毫无异常。我看出不对,同他打起来才抢到这枚遗落耳钉,值钱货,我记得阿嫂有戴……”

唐允那瞬间喉咙哽咽,好像饮血。

阿正试探询问:“我去把阿嫂抓来……”

“不必。”

“允哥!你彻底昏头!”

“你先回去,交给我。”

“允哥,你明日要与她注册登记,这位阿嫂现在可疑,我不认。你养苏家大女在身边……”

“黎永正,我叫你回去你听不懂?收声啊!”

阿正固执看他,明知打不过唐允,还是硬撑,“你失恋对不对?好难过就打我发泄,我不怕疼……”

“你放屁,从小钟意哭,不怕疼?你滚回家给你老母打洗脚水啊。”

“已经快十二点,我阿妈早就睡到打鼾……”

唐允把阿正扯到门口,推他出去,“滚。”

阿正盯住紧闭的门,坐在地上许久,还是默默离开。

唐允回到卧室,把苏绮装首饰的盒子倒空,一通慌乱地翻找,果然看到另一枚漩涡耳钉,和他刚拿到的那只配成一对。

那瞬间心里的感觉难以形容,他猜测心脏一定在流血,原来在爱情中受伤会这样痛,甚至一句话都讲不出口,脑袋里难下决策。

原地呆愣许久,又默默把每一对耳饰归位,放得比原来还整齐,随后盖上盒子,好像这样就可以给自己洗脑:无事发生。

他彻底失去困意,坐在那一动不动,心跳好像都在逐渐归零,阿正还在等他下决策。

唐允提起电话,打给阿正,“明天为七叔订返港机票。”

日本已经找不到那位雇主了。

阿正问:“那阿嫂……”

“阿正。”唐允语气低沉,“别逼我。”

阿正忍不住咒骂,随后发现对方已经收线。

整夜,唐允坐在卧室窗前,看维港夜色退却,看天空放青、环卫返工、太阳如常升起。

脑袋里浑浑噩噩,他想苏绮是否在安眠,她一定睡得安心,她已经预定赢家。

又想打给唐太,问她一句沙门瞿昙最后有没有被叁位魔女诱惑成功,可时间太晚,他不能打搅阿妈睡觉。

他想好多,一夜把自己一生都重看过,预感今天将会有重要变故发生,不知在他们注册登记之前还是之后——差别太大,不怪他为此纠结。

一开始纠结,随后不知几点钟变得释然。

他扪心自问:这是她想要的圆满结果吗?

如果是,他有什么理由不成全。

确定这一点后,他骤然起身,缓解过去头脑短暂的黑暗与眩晕后,决定给她留下点什么。

他干净的身家都已经交付给她,不必挂心,他想留下仅仅有关他们两个这段情的东西。

坐在书房桌前对空白纸张犹豫许久,迟迟未能落笔,唐允自知除签署自己名字以外,他字迹实在是丑。又不知该写什么,行不通,此条作废。

随后从柜子里翻出他曾经用过的呼机,不如给她留言,又想到苏绮并没有呼机,依旧作废。

最后找到一支录音笔,不知道沉默多久,沉默好久,他才讲出一句话,仅仅一句留给她。讲出口之后就心安,他不自觉露出笑容,录音笔放在她梳妆台的正中央。

随后从容走进衣帽间,穿她为他选好的那身西装,下楼开车,到庙街接苏绮,一起前往婚姻登记处。

她盯他穿着,语气轻快,“谁讲不钟意白衬衫?”

他偏爱黑衬衫,黑社会做派。

唐允挑起嘴角,“我趁你不在家偷偷试过,发现穿白衫一样有型,靓过Leslie。”

苏绮当他讲大话,摇头扮嫌弃,还低声念“好饿”。

唐允抱有侥幸,毕竟她看起来那样平常,他安抚自己:也许她已经结束复仇,是他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