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城头眺望定乾坤 弃子惊觉遭背叛

夏州城北面的城头上,风从城墙的垛口灌进来带着草原方向隐约的焦味,那股味道被几百里的距离稀释了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

陈宴的黑色大氅被风吹得往后面翻卷着,两只手插在大氅底下的袖中,身体靠在垛口的石砖上,目光穿过城头那盏铁灯笼的光圈落在了北方天际那片暗红的夜空上面。

张文谦从城头的石阶上走了上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热茶在夜风中冒着白气,他走到陈宴身边站定了把碗递了过去。

“柱国,夜里风凉,喝口热的。”

陈宴把碗接过来但没喝,端在手里让茶的热气从碗口往上飘着暖了暖手指,目光还钉在北面天际那片红上面。

“你看见了?”

张文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北方。

“看见了,火烧了大半个天。”

陈宴端着碗抿了一口茶,茶水的温度从嘴唇传到了手指上又从手指传回了掌心。

“乞伏骨今夜必亡。”

张文谦把双手拢在了袖中,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噼啪响。

“柱国断定他冲不出来?”

陈宴把碗搁在了垛口的石砖上面,茶水在碗里被风吹出了细密的波纹。

“缊纥提围了六天不打就是在等他出来,围三阙一的口袋从第一天就挖好了,乞伏骨带着四千人冲进去,跟把肉扔进了铁碗里没区别。”

张文谦的嗓音往下沉了两度。

“高炅呢?”

陈宴转过身来背靠着垛口,大氅底下两只手重新交叉插进了袖中,脸上的表情在铁灯笼的光底下平得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高炅三个时辰前就出了营地,走暗道往南撤了,宝库里面的东西他搬了十二袋。”

张文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十二袋够补回给乞伏骨那批军械的成本吗?”

陈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垛口的石砖上把茶碗重新拿起来灌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大半。

“缊纥提这一仗打完了,两万人的远征消耗加上乞伏骨最后那一波拼命造成的杀伤,他能带回王庭的不会超过一万五,这一万五里面伤兵占三成,短期内他的机动兵力比开战之前少了一半不止。”

张文谦的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地步。

“柱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乞伏骨活?”

陈宴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碗底的茶渣在他手指的转动中画了一个圈。

“他活着的价值不如他死了的价值大。”

张文谦没再追问这个话头,两个人在城头上站了一会儿,北面天际那片暗红的光慢慢地从浓变淡,从半边天压缩成了一条窄带,最后缩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昏暗的点。

“张文谦。”

“属下在。”

“安置营那边的粥棚还够放多少人?”

张文谦的眉头往中间挤了一截。

“柱国的意思是……”

陈宴把空碗递回给他转身朝城头石阶的方向走去,大氅的下摆在身后拖着被风吹得哗响。

“乞伏骨一死,他那五千人里面还活着的会往南跑,营地里留下的老弱妇孺也会往南跑,加在一起几万口人,三天之内会到咱们的边境。”

张文谦跟着他往石阶方向走,脚步急了两分。

“柱国要全收?”

陈宴的脚步没有停,嗓音从大氅翻卷的风声里飘出来。

“全收,一个不放过,青壮编苦役营修路筑城,妇孺编屯田户种地纺线,匠人送军器监,牲畜归牧场。”

张文谦把茶碗夹在腋下,两只手在袖中搓了搓。

“粮食够吗?几万口人每天的口粮……”

陈宴走到石阶顶上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着他。

“你算一笔账,一个壮丁十年的劳力抵多少粮食?一个铁匠十年打多少兵器?几万人编进了夏州的盘子里面十年之后这片地是什么规模?”

张文谦的嘴唇张了张没再说什么,跟着陈宴走下了石阶。

战场上。

乞伏骨从第二道盾墙和第三道盾墙之间的夹缝里退了出来。

不是他想退,是身后那十几个跟着挤进来的人已经死了九个,活着的那几个也挂了满身的伤站不稳了,第三道盾墙纹丝不动,长矛从缝隙里一波接一波地捅过来,他在那条四步宽的夹缝里连躲闪的空间都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