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沪上的十月,天高云淡,法租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秋风里簌簌作响。
霞飞路上的“云裳绣庄”二楼雅间,贝贝正对着一盏西洋台灯,穿针引线。她手里是一方尚未完工的素白杭绸,针法是她在江南水乡自创的“乱针叠彩”,远看是一幅烟雨朦胧的水墨,近看却能发现每一针都错落有致,层次分明。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小姐,”绣庄的管事张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齐大少爷来了,在前厅等您。这次没带随从,是一个人来的。”
贝贝手中的针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她将线尾在唇边抿了抿,打了个结,剪断。
“知道了,这就来。”
她起身理了理旗袍的衣襟。这件旗袍是她自己做的,藕荷色的软缎,上面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桂花,低调而雅致。自上次博览会上与莹莹那惊鸿一瞥的重逢后,齐啸云来找她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是谈合作,有时只是送来一些稀罕的绣线和料子。
贝贝走下楼梯。前厅里,齐啸云正背对着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仕女图》。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与这满屋子的吴侬软语、珠光宝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齐啸云转过身来。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愈发硬朗,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温和。
“阿贝。”他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扰了。”
“齐大少爷客气了。”贝贝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这次来,是有生意上的事?”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贝贝,目光从她清丽的眉眼,落到她手中那方还未收起的绣活上。
“生意上的事,固然有。”齐啸云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但这幅《秋水望月》,是你新绣的?”
“嗯,刚起头。”贝贝将绣绷放在桌上。
齐啸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的纹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针法很特别。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章法。尤其是这水波的晕染,用了六种深浅不一的蓝线,这在传统的苏绣里是没有的。”
贝贝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想到齐啸云对刺绣也有如此深的见解。
“小时候,我娘教过我一些。”齐啸云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苦笑了一下,“她说,看懂了绣品里的针脚,就看懂了绣娘的心思。这幅绣,针脚凌厉却不失柔韧,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阿贝,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憋着一口气?”
贝贝抬起眼,直视着他。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微妙的张力。
“齐大少爷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当心理医生的?”贝贝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锋芒。
齐啸云被噎了一下,随即失笑:“好,是我唐突了。不说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请柬,放在桌上,“下周三,法国公董局举办慈善晚宴,我父亲让我代他出席。我想请阿贝小姐,作为云裳绣庄的首席绣娘,一同前往。”
贝贝眉头微蹙:“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我知道。”齐啸云看着她,“但这次不一样。赵坤,赵**,也会去。”
赵坤。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贝贝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个在沪上只手遮天,从军政到商界都有极大影响力的赵**。也是那个,让莫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让她们姐妹分离的罪魁祸首的名字。
“他去,与我何干?”贝贝掩饰住眼中的波澜,语气依旧平静。
“晚宴上,会有不少江南来的商贾名流。”齐啸云压低声音,“其中有些人,当年和莫伯父有过生意往来。我想,阿贝小姐或许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些当年的旧闻。”
贝贝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齐啸云。这个男人,他不仅仅是来邀请她参加舞会,他是在给她递一把刀,一把用来复仇的刀。
“好。”贝贝没有犹豫,“我去。”
(二)
晚宴设在法国总会。
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爵士乐队演奏着慵懒的乐曲,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金钱混合的味道。
贝贝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是齐啸云派人送来的,剪裁极其合身,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她挽着齐啸云的手臂,走进了这个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沪上的顶层圈子。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谈笑风生,举杯共饮,仿佛外面的战火纷飞、饥寒交迫都与他们无关。
“别紧张。”齐啸云感受到她手臂的微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紧我。”
两人刚入场,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齐啸云是沪上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而他身边这位气质出众、美貌惊人的女伴,却没人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