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5章 记忆厨房

玄厨战纪 清风辰辰

黄片姜没有说话。

他把木勺放下,站起身来,走到厨房的角落里,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装着半盆面粉,他倒了水,开始和面。他的手法很熟练,三两下就揉出一个光滑的面团,擀成薄片,切成宽条,下进旁边的开水锅里。

三分钟后,他捞出面条,浇上一勺酱油、半勺猪油,撒了几颗葱花,端到砂锅边上。

“吃吧。”他把碗搁在锅沿上,“归元回魂汤把你的身子当成食材煨了两天,虽然把记忆找回来了,但底子伤了。这碗面是用‘还魂面’的手艺做的,能把药力的残留吸收掉,帮你把底子补回来。”

巴刀鱼从砂锅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粽子。他接过面碗,筷子挑起来,送到嘴里。

面的味道很普通。

酱油的咸,猪油的香,葱花的辛,面条的韧,每一样都是最寻常的味道,加在一起也是最寻常的味道。但就是这么一碗寻常的面,吃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胸口那个空落落的洞被填上了一角。

“黄老师。”

“嗯?”

“你给我喝的那碗酸菜汤……”巴刀鱼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在斟酌着用词,“不是普通的酸菜汤吧?”

黄片姜没有回答。

他把蒲团收起来,把木勺洗了,把灶台上的汤渍擦干净。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来,看着巴刀鱼。

厨房里的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巴刀鱼忽然觉得这个神秘兮兮的玄厨导师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很多,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里面都藏着说不出口的话。

“你要是想知道了,就自己去查。”黄片姜指了指厨房的门,门后面是一条黑暗的走廊,走廊尽头隐隐透出一线光,“这条走廊会带你回小餐馆。酸菜汤和娃娃鱼应该还在那边等着——如果你回去得够快,她们现在应该还没走。”

巴刀鱼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他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黄老师,你一直在帮我,但从来不让我知道。为什么?”

黄片姜沉默了很久。

久到巴刀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锅底刮下来的锅巴:“因为有人托过我。”

“谁?”

“你外婆。”

灶膛里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把黄片姜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成一个奇形怪状的轮廓。他就站在那团影子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能同时操控十八口锅、用一道菜封印一方玄界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见过她。”黄片姜转过身去,背对着巴刀鱼,声音越来越低,“她用最后一点玄力蒸了一锅馒头,托人带给我。那锅馒头的味道,我吃了三十年都没吃明白。不是咸的,不是甜的,什么味都没有,但吃一口就想哭。”

“她什么都没说,就托人带了一句话:帮我看着那个傻小子,别让他把灶台的火弄灭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巴刀鱼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良久,他冲着黄片姜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那条黑暗的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隐隐能摸到一些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出来的符号。巴刀鱼摸着那些刻痕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忽然亮了起来,是餐馆厨房后门的那盏老灯泡,黄黄的光像一颗溏心蛋,挂在门框上摇摇晃晃。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厨房里空荡荡的。

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水槽里泡着几副没洗的碗筷,冰箱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一闪一闪。看样子小餐馆至少关门两天了。

巴刀鱼穿过厨房,走进前厅。前厅比厨房更乱,桌椅被挪到了一边,空出一大片地方。娃娃鱼盘腿坐在一张桌子上,左手捏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右手在地上画着一副谁也看不懂的图案。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酸菜汤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地板。地板上丢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巴刀鱼扫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找不到。”

就三个字,但纸面上的皱褶密密麻麻,像是被揉成一团又展开,揉成一团又展开,反反复复折腾了很多遍。

娃娃鱼最先察觉到他的脚步。她抬起头,视线和巴刀鱼对上的那一瞬间,手里的铜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桌子腿旁边。她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

“小鱼哥回来了。”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酸菜汤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巴刀鱼站在厨房门口,浑身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片药渣,整个人像是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事实上他确实是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清亮的,和前两天完全不一样。

那天巴刀鱼突然不认识她们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娃娃鱼站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他歪着头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是谁”。娃娃鱼当场就哭了。

酸菜汤没哭。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出门,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告诉她一个地址。

地址指向城东老城区一栋废弃的筒子楼,楼里有一间厨房,厨房里有一个人。那人说:把人送到那里去,能不能回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把巴刀鱼送过去的那天晚上,那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只看了巴刀鱼一眼,说了一句话。

“忘川引。你们得罪的人不轻。”

然后他就把巴刀鱼接过去了,关了门,把酸菜汤和娃娃鱼关在外面。门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三天。三天内他如果自己走出来,就没事了。如果走不出来……你们就当没认识过这个人。”

酸菜汤在那扇门外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的傍晚,娃娃鱼来找她,把她拽回餐馆。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馆里,谁也没说话。娃娃鱼一直在用她的能力搜寻巴刀鱼的气息,但那个筒子楼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她的能力完全穿不透。

直到刚才,娃娃鱼忽然站起来,把铜钱丢在桌上,说:“小鱼哥回来了。”

三秒钟后,巴刀鱼推开了厨房的门。

酸菜汤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