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放下筷子,看着酸菜汤缩在袖子里那团红色玄光若隐若现的左手,忽然开了口。
“酸菜汤。”
“干嘛?”
“明天开始,我给你做饭。一天三顿,不重样。做够三个月,你的手长回来。”
酸菜汤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两秒。然后她“嗤”地笑了一声,把菜夹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巴刀鱼没听清,但娃娃鱼听清了。
她说的是:谁稀罕。
但娃娃鱼看见她的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最后还是翘了起来,翘成了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火苗在锅底稳稳地烧,映得整个小厨房都暖烘烘的。
——
夜深了。
娃娃鱼蜷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巴刀鱼的外套,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丢了一样。酸菜汤趴在桌上也睡了,右手的袖子挽到肘弯,左手的袖子依然遮得严严实实。她的眉头皱着,睡着了也不安稳,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梦话。
巴刀鱼把碗筷收了,把灶台擦了,把冰箱门关好。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中村的夜从来不安静。隔壁楼里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隔着墙传过来;楼下的烧烤摊还在营业,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风里飘进巷子;远处有只野猫蹲在路灯下,一下一下舔着爪子。
这些声音和味道以前他也听见过、闻到过,但从没像今晚这样清晰。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口被清洗过的锅,锅底那些积年的油垢被刮掉了一层,铁的本色露了出来。
“忘川引”删掉的那些记忆,不光是关于酸菜汤和娃娃鱼的。
它差点把他对外婆的记忆也删了。
那是他最不能丢的东西。
巴刀鱼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东西——是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布,材质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他不记得自己口袋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块布,打开来看,上面绣着一个字。
“守”。
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针线活的人硬着头皮绣上去的。那个“守”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收针的地方打了一个死疙瘩,绣的人大概是知道这个疙瘩不好看,又在疙瘩上补了两针,结果越补越难看。
但巴刀鱼认得这个针脚。
外婆的针线活一直很糟糕。小时候他衣服上的扣子掉了,外婆给他缝,缝完以后扣子歪了不说,还把衣服前襟和后背缝在了一起。他穿着那件衣服去上学,胳膊伸不进去,急得直哭。
这块布是黄片姜塞进他口袋里的。
巴刀鱼把布叠好,重新放回口袋。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摸了摸那口铁锅。
锅还是热的。
他闭上眼睛,把玄力顺着指尖探进锅里。锅是有记忆的——每一道在这口锅里炒过的菜,都会在铁分子之间留下一丁点痕迹。这些痕迹平时感觉不到,但用玄力去触碰的时候,它们会像回声一样返回来。
他在这口锅里炒过三千多道菜。
每一道菜的痕迹都还在。
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一本用味道写的日记。他翻到最底下那一层,找到了最早的一道菜。
番茄炒蛋。
那是他学会的第一道菜。外婆教的。
鸡蛋打散,番茄切块,油热了先炒蛋,蛋成型了盛出来,再炒番茄,番茄出汁了把蛋倒回去,加盐加糖,翻两下出锅。
他那时候炒出来的番茄炒蛋,鸡蛋是糊的,番茄是生的,糖放多了,咸甜不分。但外婆吃了以后说好吃,还添了一碗饭。
现在他知道外婆在说谎。
但那个谎言里包着的东西,比真话还真。
巴刀鱼睁开眼睛,把火调小,从冰箱里拿了一根棒骨,放进汤锅里焯水。焯完水换清水,加姜片、葱结、料酒,大火烧开转小火,让它慢慢熬。
骨头汤至少要熬四个小时。他不着急。
天亮的时候,酸菜汤和娃娃鱼要喝汤的。
灶台上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把厨房的墙壁映得一晃一晃的,像是外婆灶膛里的火,烧了几十年,一直没灭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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