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铁匠愣愣的抬头,看着苏承锦。
“这三千二百人,”苏承锦一字一顿,“死在了逐鬼关的城墙下,死在了铁狼城的巷战里,最后,死在了白登山的草甸上!”
他声音猛然拔高,震耳欲聋。
“全死了,一个都没活,你们的血仇,早报了,是本王帐下,上万名安北军将士用命、用血,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替你们杀绝的,他们替你还了!”
陆铁匠身子剧烈晃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他在这城里打了十二年铁,以为仇人还在花天酒地,根本不知,南边安北军早把那些沾满大梁人鲜血的骑兵杀的干干净净。
苏承锦不给他消化时间,冷硬的声音继续砸下。
“从今日起,本王宣布三件事,你听好,城里所有人都听好!”
“第一,关北会在城中设理事堂,被掳来的大梁百姓,当年受过什么苦,死过什么人,逐人登记造册,施暴者只要还活着,按大梁律法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第二,愿回乡者,关北出路费、派兵护送,保平安回家,愿留下者,关北给房、给地、给生计,绝不让人低你们一等。”
“第三,从今往后关北治下,不分梁人草原人,杀人者偿命,伤人者受刑,欺人者受罚,不看血统来历,只看你做了什么。”
“这三条,今日起便是关北铁律,谁犯,谁死,包括本王帐下的兵!”
街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陆铁匠听完这三条铁律,久久沉默,他不曾哭嚎,未行跪拜,那双满是伤疤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盯着地面青石板,过了一会他才抬头,声音极轻,带着不甘的颤音。
“那今天……今天死了的七个弟兄呢,也是被掳来的,也受了十几年苦……真就活该死?”
苏承锦看着他,回答的干脆利落。
“他们杀了人,按律当死。”
陆铁匠拳头猛的攥紧。
苏承锦静静看着他。
“本王不会因为他们受过苦,便免其罪,正如本王不会因为草原人战败,便任由任何人欺凌他们的妇孺老弱。”
“如今草原乃大梁国土,大鬼族亦是我大梁百姓,大梁有国法,关北有军规,古有圣人言,法不加于尊,但在本王这里行不通。”
苏承锦看着这些受尽折磨的子民。
“谁若受欺,自有官府出头,但谁若仗着当年受欺压之苦,将苦难加诸无辜之人,本王决不答应,法不因苦难而偏,亦不因强弱而移,这是本王唯一能给你们的公平。”
陆铁匠低下头,他心底的恨意断难因为一番话烟消云散,可那套冰冷又坚不可摧的制度,让他半个字都辩驳不了。
苏承锦转身,迈步而走。
“安北王!”
陆铁匠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复嘶吼,却字字极重,透着心如死灰的苍凉与不甘。
苏承锦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陆铁匠昂着黝黑的脸,盯着那玄色蟒袍背影,咬着牙一字一顿的砸出话来。
“想我大梁太祖,何曾让大梁人如此委曲求全!”
“当今圣上,虽心力不足,亦识得百姓之苦!”
“安北王,你世食梁禄!如今竟为大鬼人撑腰做主!可对的起身上那件蟒袍!对的起你那身皇室之血!!”
此话一出,十步外的街口瞬间炸锅。
“放肆!”
苏知恩眼眶通红,怒喝出声,脚底猛的一踏,手中雪玉长枪发出刺耳嗡鸣,诸葛凡眼疾手快,双手用力的抱住苏知恩肩膀,整个身子几乎挂上去。
花羽从庄崖身后窜出半个身子,头上翎羽乱晃,庄崖发出一声低吼,蒲扇大的手攥紧花羽后衣领,硬生生的将他拽回。
赵无疆、关临、吕长庚齐刷刷的侧出半步,腰间兵刃摩擦作响,上官白秀横跨一步,用身体挡在赵无疆面前,温润的眸子此刻满是严厉警告,瞪向对方。
赵无疆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的停住拔刀动作。
苏承锦身侧,丁余再也忍不住。
呛啷一声,安北刀出鞘三寸,冷光乍现,丁余跨前一步,满脸杀气的便要拿人。
苏承锦转过身,缓缓抬起右手,不紧不慢的按在丁余半出鞘的刀镡上。
咔哒。
一声清脆撞击,苏承锦手腕发力,将那半截带杀意的刀刃,硬生生的推回鞘中。
丁余浑身一震。
“安北刀,是用来杀敌的。”苏承锦看着丁余,声音不高。
语毕,苏承锦收手,转身大步的朝王庭方向走去,玄色蟒袍下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弧线,靴底踩地,声响稳健,再未回头。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最后看了陆铁匠一眼,发出一声磨牙轻响,随即转身跟上苏承锦的步伐。
丁余深吸一口气,松开刀柄快步跟上,一行人的背影在街巷拐角一转,消失不见。
空荡的街道上,剩下那二十余名百姓,押解的步卒面面相觑,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陆铁匠僵站在秋风中,看着苏承锦消失的方向,身体瞬间被抽干所有力气,膝盖一软,一点一点的蹲了下去。
他不哭,也不喊,只用那双布满烫伤和污垢的粗糙手掌,用力的捂住满是泪痕的脸。
死寂中,他嘴唇无声的开合,从指缝里吐出两个字。
“虎子……”
肩膀开始剧烈的颤抖,身旁那些被掳百姓,有人跟着默默的蹲下,有人靠着残破的墙根坐下,刘氏攥着衣角,头埋的极低,一声不吭。
十步外的街口。
诸葛凡慢慢的松开苏知恩肩膀,苏知恩的手从雪玉长枪滑落,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他盯紧苏承锦离去的方向,喉结一滚,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的朝营区走去,苏掠提着偃月刀默默的跟上。
上官白秀放开赵无疆肩甲。
赵无疆双臂抱胸,面色铁青,鼻腔重重的呼出一口粗气。
“老赵。”关临单手撑着廊柱。
赵无疆偏了偏头。
“别让殿下白费了心力。”关临看着远处的陆铁匠低声说。
赵无疆咬了咬牙。
“我知道,就是……心里堵的慌。”
关临没接话,从鼻腔里长长的嗯了一声。
另一边,庄崖松开花羽的衣领,花羽使劲的扯了扯拽歪的衣服,嘴里嘟囔一句,吕长庚伸出宽厚的手掌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走了。”
众人前后脚的散去,街口空了下来。
诸葛凡最后一个留下,他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街边散坐的人群和发抖的铁匠,上官白秀慢慢的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可惜了,这些事情避免不了。”上官白秀看着前方,声音透着疲惫。
诸葛凡叹了口气。
“若是直接以势压人,这些人一辈子不会服,这仇恨会在暗地越烧越旺,所以这些是殿下必须要经历的。”
上官白秀沉默两息。
“要不要去看看殿下?”
诸葛凡凝视着那无声哭泣的背影,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会有人陪他的,我现在心情很不爽,你应该陪我才对。”
随即收回视线,转身朝大营方向走。
上官白秀叹了口气示意步卒将人带走,随即转身跟上,两人青衫背影一前一后,融入高墙深巷的阴影中。
秋风卷过空荡荡的青石板街,发出低声的呜咽,地上散落着几截割断的粗麻绳,翻滚两寸,又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