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没,没什么啊?

记录员俯下身。

“同志,能说吗?”

战士轻眨了一下眼,笔尖重新落下。

“清早……敌人从北边、东边压过来。”

“连长下令……阵地往村外推。”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有时只说完一句,他便要喘上很久。

卫生员用棉签沾了水,小心擦过他的嘴唇。

战士没有咽水,只将涌到嘴边的血沫咽了回去。

“接着说……”

四连从清晨开始阻敌。

第一轮,敌人靠近后才开枪。

第二轮,敌人的重机枪架满田埂。

第三轮炮火落下来,交通沟被炸成几段,连长的右臂也废了。

记录员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可落在纸上的每个字,依旧写得端正。

当战士说到有人出沟取弹时,原本微弱的呼吸忽然乱了。

卫生员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别急,慢慢说。”

“许副班长……带人出去……”

“弹药箱……推回来了。”

“人没回来。”

钢笔在纸面上划出一声轻响。

记录员咬住牙,把歪掉的笔锋扭回来,继续往下写。

门外,那名已知道恩人就是许副班长的妇人一把捂住嘴,转身抱紧怀里的孩子。

孩子不知道娘为什么哭,只伸出小手胡乱擦着她脸上的泪。

战士又昏睡了很久。

等他再次开口,天已经黑透。

“后来……子弹打光了。”

“枪栓拆了,撞针砸断……”

“能站起来的,都上了。”

记录员抬起头。

“没人放下武器?”

话刚问出口,他便咬紧了嘴。

这叫什么混账话!

但他是记录仪,他得如实记录。

卫生所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了下去。

草席上的战士却慢慢偏过头,看向记录员。

“没有。”

记录员停了一下,又问。

“有人举手吗?”

“没有。”

“有人投降吗?”

战士仅剩的左手忽然抠住被单,手指一点点收紧,握出了一个端枪扣扳机的姿势。

“全连……冲锋!”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却没有断。

记录员低下头,将四个字一笔一划压进本子。

全连……冲锋!

夜深以后,战士的脉搏竟稍稳了一些。

门外的乡亲听见地方卫生员说人还撑着,立刻有人转身跑进雨里。

一名老人回家掏出给孙子攒下的两枚鸡蛋,塞进破棉袄,踩着几里泥路赶了回来。

到了卫生所门口,他的裤腿已经湿透。

老人双手捧着鸡蛋,站在门外,说什么也不肯进。

“给孩子补气。”

卫生员红着眼接过鸡蛋,更加沉默。

因为草席上的战士,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名妇人又连夜找来村里最干净的粗布,围着油灯剪成长条。

然后放进沸水里煮了,拿来当绷带。

没人肯走,也没人肯说句不吉利的话。

只要四连幸存战士的这口气还在,他们就当这娃子能熬过今晚。

后半夜,战士又醒了。

“机……机关……”

卫生员赶紧俯下身。

“同志,你想问机关?”

“群众……主力……”

守在门边的地方干部听见这句话立刻上前,单膝跪在草席边。

“机关……机关安全了!”

“群众也全撤出来了!”

战士嘴唇动了动。

“主……主力呢……”

“也到了!”地方干部重重点头,“安全转移,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