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六年,六月,盛夏。
金陵城暑气蒸腾,江水滔滔。
浩浩荡荡的大明宝船队劈波斩浪,自西洋返程,泊入南京龙江码头。
巨舰巍峨、帆影蔽江,绵延数里,气势磅礴,引得江岸百姓围聚围观,人声鼎沸。
此番远航归朝,正使郑和、副使戚斌率众而还,随船而来的还有十余个西洋诸国的使臣。
他们肤色深浅不一,衣着千奇百怪,有头缠布巾的,也有披着彩袍的,还有几位使臣脖颈手腕上挂满金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活像随身带了半间首饰铺。
除此之外,船中更有数不清的香料、宝石、珍木、珍禽异兽,以及诸国国书、贡表。
一时间,京师百姓算是开了眼。
当然,寻常百姓看的是稀奇。
朝廷看的,则是另外一回事。
翌日,奉天殿大开。
晨光穿过重重宫阙,落在朱红殿柱和金色琉璃瓦上,映出一片庄严华贵。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冠带整齐,神色肃然。
御阶之上,永乐帝朱棣端坐龙椅。
这位马上皇帝并未着戎装,只穿衮服,可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势,却不是一身衣裳能遮住的。
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必做,朝堂上的气氛便自然而然沉了几分。
郑和出列,双手持笏,躬身奏道:“启禀陛下,此番臣奉旨出使西洋,率宝船水师横渡重洋,先后历占城、爪哇、旧港、满剌加、锡兰、古里诸国……”
声音不疾不徐,自船队离开大明之后,沿途所经之国所遇之事、各国君主态度、贡使来朝人数,一一奏明。
每至一国,大明使团皆宣读天子诏书,赏赐国主,晓谕大明怀柔远人的国策。
愿奉大明正朔者,赐印赏物。
愿遣使来朝者,船队护送。
敢阻海路、害商旅者,则晓以利害。
简而言之,大明这趟出去,不是拎着刀挨家挨户问一句“服不服”。
但宝船往港口那么一停,两万水师往甲板上一站,效果通常比问上一百遍“服不服”更好。
诸国对此显然也十分懂事,于是一路走来,各国纷纷遣使奉表,备齐方物,随船入明。
朝堂之上,不少大臣听得微微颔首,颇为自得。
郑和继续道:“臣至古里国后,奉陛下之命册封其国,立碑纪事,以彰大明威德,古里国王感念圣恩,率臣民奉诏,愿世代通好。”
这一桩,是功,而且是实打实的大功。
海外立碑、册封藩国,看似只是竖块石头,实则竖的是大明在西洋诸国眼里的规矩。
可接下来,郑和话锋一转:“另有一事,臣不敢隐瞒,请陛下降罪。”
朱棣眼皮微抬:“说。”
郑和沉声道:“船队经爪哇时,我大明官兵……折损百余人。”
殿内骤然一静,朱棣目光猛地锐利起来。
“你是说,百余名大明官兵,死于爪哇蛮夷之手?”
殿内群臣噤声,几个熟悉永乐帝脾性的老臣,更是下意识屏住呼吸。
谁都知道,这位皇帝最重国威和军威,尤其还是大明军士漂洋过海没有死在风浪里,反倒让一个南洋藩国杀了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