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不知道唐达脑子里正在给自己安排什么离谱来历,望向不远处转动的水车,沉吟片刻。
“办法,自然有,只是此事不同于飞梭,想要真正解决纺纱不足,靠着现有机具小修小补,已经没什么用了。”
“要重新制器,而且不是一两日能成,其中机括、传力、轮轴,都需重新推演,让匠人反复试制。”
唐达连连点头,只要有办法便好,至于花多少银子、耗多少人力,他反倒不在意。
如今的万达商会,最不缺的就是钱,最怕的是有钱都找不到路。
林川没有再多解释。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眼下碰到的难题已经不只是一个纺纱问题,而是整个手工业生产方式的天花板。
飞梭也好,新式纺纱机也罢,乃至水力捻丝机,这些东西,本质上仍然没有跳出农耕时代的技术框架,只是靠巧妙的机械结构放大效率,但始终有限。
人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水流也不是哪里都有,当市场需求膨胀到某个程度之后,这些传统动力来源迟早都会不够用。
到了那一步,就必须寻找更稳定强大,不受地形限制的动力。
而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林川站在轰鸣的机杼声中,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有意思。
自己原本只是想让大明多卖些丝绸,结果卖着卖着,织布不够快,于是有了飞梭,飞梭一快,纺纱又不够了。
纺纱若再快,下一步便可能是运输、染整、原料供应。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有人在后面拿鞭子赶着技术往前跑。
这便是市场,也是工业化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某一个天才站出来大喊一声“我要改变世界”,世界便真的改变。
而是成千上万的人为了多赚一点银子、少费一点力气、早交几日货,一点一点把技术推向前方。
等所有人回过神来时,旧时代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林川抬眼,看向工坊外滚滚东去的长江。
时候差不多了,有些东西,也该真正提上日程。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多停留:“这里的织造继续照旧,纺纱之事本公会让工部着手研究。”
唐达神色一喜,立即躬身:“是。”
视察结束后,林川并未回国公府,让王元驾车直奔工部衙门。
听闻应国公到访,工部尚书黄福立刻放下手中笔,笑着起身相迎。
若是换作旁人见到应国公,少不得先行大礼,寒暄数句,再绕上几个弯子。
黄福是林川相交多年的老友,二人打交道太久,他早已摸清这位国公爷的脾气。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突然来到工部,十有八九又是带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了。
果然刚坐下没多久,林川便直接开口:“老黄,你即刻召集宝源局、军器局、营缮所所有顶尖匠人,我有一新器图样,需工部倾力研制。”
黄福眼睛顿时一亮。
来了,又来了。
这些年来,林川时常送来新奇图纸,巧思构想,工部依图打造改良了大量器械。
尤其是军器方面,从火铳结构到火炮改良,再到各种军械制造工艺,一次次变化,让大明军工水平突飞猛进。
许多工匠甚至私下感叹,应国公真有才啊,啥都精!
精到他们这些真正干了一辈子工匠的人,都经常怀疑人生。
毕竟正常人谁能想到那么多奇怪玩意?
黄福看着林川,笑道:“公爷,不知此次又是什么新奇器物?”
林川笑了笑:“看了便知。”
说着起身走到案前,自取笔墨纸张,凭借前世记忆与物理原理,将蒸汽机画出。
黄福站在一旁,看着林川一笔一划勾勒图形,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能让林川亲自绘图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纸面之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器械轮廓渐渐成形。
巨大的缸体,内部活塞连接杆件,曲柄结构,进气排气通道,每一个部件都有详细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