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三年,五月十五,午时三刻。
太原行营府正堂。
王文卿端坐在客位上,手中捧着茶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四十出头,面容清俊,一身绯色官袍衬托出几分儒雅气度,但眼角眉梢偶尔流露的精明,暴露了此人不简单。
赵旭坐在主位,李二狗侍立在侧。帝姬没有露面——按照规矩,外臣议婚,帝姬不得在场。
“赵枢密使,”王文卿放下茶盏,笑容可掬,“本官此番北上,是奉太后娘娘懿旨,专程来商议帝姬殿下的婚事。”
赵旭神色平静:“王侍郎辛苦。不知太后娘娘有何懿旨?”
王文卿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念道:
“慈宁宫懿旨:镇国长公主福金,年已及笄,德容兼备,宜择良配。今有荣王嫡子赵仲理、曹国公世子曹晟、开国伯王璋之子王棣、户部尚书钱盖之侄钱明理、礼部侍郎王文卿之侄王伦,五人皆世家子弟,品貌端正,堪为帝姬之选。着礼部侍郎王文卿携五人画像、生辰八字北上,请帝姬择定一人,以便择吉成婚。”
念完,王文卿将懿旨双手呈上。
赵旭接过,目光扫过那五个名字,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但李二狗注意到,他握着懿旨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五人,”赵旭缓缓道,“皆是世家子弟,勋贵之后。太后娘娘用心良苦。”
王文卿笑道:“太后娘娘对帝姬殿下疼爱有加,自然要选最好的。这五人中,荣王嫡子赵仲理是宗室近支,与帝姬青梅竹马;曹国公世子曹晟文武双全,去年秋闱中了解元;开国伯王璋之子王棣精通书画,颇有太上皇年轻时的风采;户部尚书钱盖之侄钱明理少年老成,已入朝为官;至于本官那个不成器的侄儿王伦,虽才疏学浅,但胜在老实本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旭一眼:“太后娘娘说了,帝姬乃金枝玉叶,婚事非同小可。那……赵枢密使与帝姬的私交,太后娘娘也知晓。但私交是私交,婚配是婚配,不可混为一谈。太后娘娘让本官转告枢密使:枢密使为国尽忠,功劳卓著,朝廷自有封赏。但帝姬的婚事,关乎宗室体面,还请枢密使……以大局为重。”
赵旭静静听完,忽然笑了。
“王侍郎,”他说,“太后娘娘的意思,本官明白了。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侍郎。”
“枢密使请讲。”
“这五个人选,”赵旭指着懿旨,“太后娘娘可曾问过帝姬殿下自己的意思?”
王文卿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自然:“这个……帝姬殿下金枝玉叶,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后娘娘是殿下生母,为殿下择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赵旭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淡淡的,“那本官再问一句:靖康二年,金人围城,汴京危在旦夕。那时,帝姬殿下在何处?”
王文卿脸色微变。
“那时,帝姬殿下在太原。”赵旭自问自答,“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北上,顶着风雪,走了一个月。为什么?因为她要去北疆,要去说服那些老将,要去稳住那些人心惶惶的边军。”
“靖康三年,郑居中通敌,莲社作乱,朝堂上下无人敢言。那时,帝姬殿下又在何处?”
王文卿没有说话。
“她在汴京。”赵旭继续道,“她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朝堂上,面对那些倚老卖老的老臣,面对那些明枪暗箭的弹劾,硬生生把郑居中的党羽一个个揪出来,把那些通敌叛国的证据一条条摆出来。那时,那些世家子弟在哪里?那些勋贵之后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王文卿心上。
“如今,金人退了,莲社灭了,海贸保住了。太后娘娘想起要给帝姬选驸马了。”赵旭看着王文卿,目光平静得让人发寒,“王侍郎,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太会挑时候了?”
王文卿额头上沁出冷汗。他强笑道:“枢密使言重了。太后娘娘也是为殿下好……”
“本官知道太后娘娘是为殿下好。”赵旭打断他,“本官也知道,王侍郎此番北上,不过是奉命行事。所以,本官不为难你。”
他将懿旨递还给王文卿:“这懿旨,本官收下了。五个人的画像和生辰八字,也请留下。帝姬殿下择婿,是她自己的事,本官不便置喙。但有一句话,请王侍郎带回汴京,转告太后娘娘。”
王文卿下意识接话:“枢密使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