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4章 老同学见面总得喝一杯

谍影之江城 清风辰辰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三秒后,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好。”

六点四十分,陆峥锁好自行车,朝六号私房菜的门口走去。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间废弃的旧书店之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毛笔写着“老码头六号”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但笔锋苍劲有力。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周三休息”的木牌,但门虚掩着,一道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一刀切开的咸蛋黄。

他推开门。陈默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八年没见,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陈默瘦了很多,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和下颚线一起构成一个紧绷的弧度。但他擦杯子的动作还是老样子——左手拿着杯子对着光转一圈检查有没有水渍,再用右手的抹布从杯口到杯底一撸到底。八年前在警校宿舍,陈默也是这样擦他们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擦得比洗脸还认真。

“来了。”陈默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八年前很像,但眼角没有跟着动。陆峥看得清清楚楚——陈默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有嘴角往上提了提。这在微表情学里有一个学名,叫“杜兴式假笑”,属于社交性表情,不传递任何真实情绪。八年前陈默不是这样笑的。八年前陈默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眉毛会弯,眼睛会眯,鼻梁上会挤出几道褶子,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大型犬。

“八年了。”陆峥在吧台前坐下,把淋湿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餐厅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黑白老照片,拍的都是老码头改造之前的景象——木船、挑夫、卖鱼的老妇人。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二十年前。那时候这片码头还没有被改造成餐饮街,江面上还漂着真正的渔船。

“你一点没变。”陈默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陆峥面前。茶是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很正。陆峥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用拇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粗陶杯,窑变的釉面上有细碎的冰裂纹,摸上去粗糙而温热。

“你变了不少。”陆峥说,“瘦了。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刑警嘛,能按时吃饭才是稀罕事。”陈默转身从厨房里端出几盘菜——回锅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一碟花生米,都是川菜,都是陆峥爱吃的。陆峥看着那几盘菜没有动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八年前同学聚会,也是一桌菜,也是这几样,陈默那时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爱吃回锅肉”。他果然记得。

陈默从吧台底下拿出一瓶白酒,是江城的本地酒,不是什么名贵牌子,但酒劲大,闻着就有一股辛辣的香气往鼻子里钻。他拧开瓶盖,给陆峥倒了一满杯,自己也倒了一满杯。然后他举起杯子,脸上那种官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露出下面被泡得松软的沙子:“老同学,我敬你一杯。”

陆峥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热。他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嚼,肉片肥而不腻,豆瓣酱的咸香里带着一丝甜。这味道确实是警校后门那家川菜馆子的味道,连豆瓣酱的牌子都没换。八年过去了,陈默什么都在变,唯独做菜的手艺没变。

“说吧,今天找我,不是光为了吃饭吧。”陆峥放下筷子看着他。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一顿饭的准备时间,终于在这口回锅肉咽下去之后说了出来。

陈默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干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咽什么比酒更苦的东西。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峥。吧台上方那盏老式吊灯的钨丝发出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把他的眼眶衬得更深了,深得像是两孔被废弃的矿井。

“我爹,今年底申请保外就医。材料递上去了,对方律师找了我。他们说可以帮我爹办保外,条件只有一个——”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峥,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才终于敢放出来的东西,“提供‘磐石’行动组的通讯加密方式。”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陆峥放下筷子,筷子落在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同时展开了多条并行推演。陈默当着他的面把底牌摊开,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陈默确实被拿住了软肋,正在痛苦中选择;第二种,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目的就是用真诚的姿态来换取情报。但不管是哪一种,陈默都已经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因为真正不打算出卖你的人,永远不会开口问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