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你后悔吗?”
沈墨没有犹豫:“不。”
“为什么?”
片刻停顿。阿青感知到一种波澜——不是尸丹的跃动,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当年她在棋盘上落下棋子时,沈凌霄从对面投来的目光。
“因为你还在。”
封印微微一荡。那是阿青的笑。千年道韵的魂体在每一道纹路里亮起来,如春日竹林间透下的光。
三年后。清明。
封魔之渊已不再是深渊。山谷里长满青草,溪水从岩缝渗出,汇成细流。鸟雀在峭壁上筑巢,晴天时阳光一路铺到渊底。封印悬在最深处,被一层淡金光芒拢住,寻常人靠近便会被无形屏障挡开。
秦昭独自一人前来。
他卸去镇魔司司正之位,官袍换成布衣,只腰间佩刀。走到封印前,席地而坐,从腰间解下一壶女儿红。
“沈墨。三年了。封印还好?”
封印静静悬着。尸丹的灰白光芒缓慢跃动——一下,又一下。
片刻,金色光芒微微一烁。
秦昭嘴角扬了扬。三年来,他已学会读封印的“话”:金光闪一下是“还好”,连闪两下是“不好”,闪得又急又乱则是“门后有动静”。今日是闪一下。
“那就好。”他倒了一杯酒泼在地上,仰头喝了一口,“老魏的万骨坑重建了。赫连铮那小子干活卖力,把祖宗传下来的重剑插在坑口当镇物,说是学老魏——‘站着守’。”
又喝一口。“吴砚的巡卫扩到三百人,上个月在京城外围抓了个古煞余孽,审出三条情报。他让我转告你,巡卫不丢人。”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
“周岩那本《生死禁制论》写了一半。他说等你出来,第一版先给你看。”说到这里秦昭笑了一声,“这人左手废了写书还这么慢,我寻思他要是还在镇魔司当差,文书肯定天天挨批。”
封印闪了一下。像隔着很远的笑声。
秦昭沉默下来。山风卷着草屑从渊口灌入,吹动他的发丝。他低头看着封印,攥着酒壶的手轻了些。
“沈墨。我有时候会想,当年要是我早点站在你这边,你是不是就不用走到这一步。”
封印没有闪烁。但金色光芒的底色变得更柔了,像有人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秦昭看着那道光,眼眶红了。没擦,任由风吹干。
“算了。不说这些。你做的选择,我明白,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他在封印前坐了一整日。黄昏时分起身,把壶里剩下的酒全泼在地上。
“不管多久——我们等你。”
夕阳照着封印。灰白与淡金交织的光芒温润如初。沈墨和阿青并肩而立。在这个不能说、不能动的地方,他们拥有彼此。孤独,却不再孤单。
第四年,春。
鬼算子让徒弟搀着来到封魔之渊口。他走不动了,几十步路就要歇一歇。歇时闭着眼,像在攒力气。攒够了再走。
他没下渊,就坐在渊口那块石头上——以前每次都坐的那块。
“沈墨。”鬼算子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比三年来任何一天都清楚,“我要走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本命卦钱。铜钱静静躺在掌心,已无半分光泽。
“最后一卦,不是给你算的。是给我自己算。”
握紧铜钱,闭上眼。闭得很慢,最后一丝光也从脸上消退。三息后,他睁开眼,咳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个笑。不是给任何人看的笑。是算了一辈子命的人,终于给自己算了一卦,算透了,终于可以放下了。
“大吉。”
他把铜钱轻轻搁在地上,让徒弟搀着离去。
三天后,鬼算子在听风阁内安详去世。徒弟守在榻前,听他讲完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不含糊。
“卦术不是算命的。是看路的。帮别人看路。”
秦昭在鬼算子坟前倒了一壶酒。是劣质烧刀子,老魏和鬼算子都爱喝的那种。
“老鬼。”他把酒泼在地上,“你算了一辈子。就这一卦,最不准。”
酒液渗进泥土,无人回应。坟头新土泛着湿气,山风呜咽着。风卷过墓碑,将残余的酒香送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