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6)

高云翔站在一旁,接过段郎递来的第二坛青梅酒,手指在封泥上的竹节印上轻轻摩挲,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师尊的墓前,今晚也该有一杯青梅酒。她在铁山打了半辈子铁,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酒。”

“红叶呢?”段郎问。

“在冶铁炉后面弹琴。”高云翔接过段郎的缰绳,“她今天早上说,冶铁炉的火候正好,适合把那首没弹完的曲子弹完。蓝花宫主在给她煮茶,煮了快一个时辰了,茶都快煮干了,红叶还在弹。鲁铁匠说冶铁炉旁边的温度太高,琴弦容易走音。红叶说走音就走音,她要的就是这个走音的感觉。”

段郎穿过冶铁炉,走到后面那片空地上。红叶正坐在冶铁炉的倒影里,膝上横着那张古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蓝花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琴弦上,又像是穿过了琴弦落在了更远的地方。炉火映在红叶的脸上,将她淡青色的衣袍染成一层暖金色。

红叶弹到最后一节时,忽然改了调子。原本低沉的旋律忽然扬起,像是一阵风吹过铁门槛,将门上的积雪吹散,露出那三个斑驳的大字。炉火在这阵风中猛地跳了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然后琴声渐渐平息,最后几个音符像雪花一样落在炉火里,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红叶双手按在琴弦上,沉默了很久。

蓝花轻声问:“弹完了?”

“弹完了。”红叶抬起头,看着段郎微微一笑,“这首曲子叫《画角》。去年在铁山听到鲁铁匠的山歌,我以为是写山歌的;今年重新弹了一遍,发现不是山歌——是画角。这首曲子,送给王爷。”

当夜,众人在冶铁炉前摆了除夕宴。鲁铁匠亲自下厨,菜单比往年更丰盛——水煮牛肉、豆花、回锅肉、辣子鸡是少不了的,但今年除夕夜的主菜是铁山特有的穹窿山珍与烟熏腊肉。

穹窿山珍是鲁铁匠带着三个徒弟在铁山深山里采来的——折耳根的嫩芽带着泥土的清香,用暗河水洗净后凉拌,酸辣爽脆;蕨菜是秋天采的,晒干之后用温水泡发,和腊肉一起炒,又韧又香;马屎菌最难得,只长在铁山半山腰的松针堆里,个头极小,颜色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用青椒一炒,鲜得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鲁铁匠说:“这马屎菌是铁山独有,别处吃不到,当年云夫人最喜欢这样吃,说这是铁山的味道。”

柳梦璃夹了一筷子凉拌折耳根,嚼了嚼,忽然说了一句让鲁铁匠眼睛放光的话:“这折耳根的根部还带着泥腥味——是暗河边上的沙土里长的,比苍山上长的药性更足。”

鲁铁匠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说梦妃娘娘果然是识货的,铁山的折耳根不光是菜,还是药,当年云夫人用它治过不少铁匠的咳嗽。

烟熏腊肉是鲁铁匠用铁山柏桠和松枝熏了整整三个月的黑猪肉。他把腊肉切成薄片放在炉火旁微微烤热,油脂在火光中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在整个冶铁炉周围。

段苁连夹了三片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比大理的好吃!”常香玉难得没有教训他吃相难看,只是默默把他碗里的腊肉又夹了一片过去,自己吃了。

莲若坐在荆安旁边,用颤抖的手夹了一块马屎菌——菌子太滑,夹了三次都掉了,最后荆安帮他夹起来放在碗里。莲若说了句“谢谢师叔”,然后埋头扒了一大口饭。柳梦璃坐在蓝花身边,两人低声交谈着药方的事。蓝花说她最近心脉淤滞的症状好了许多,青城雪芽确实管用。柳梦璃给她把了把脉,说再加一味丹参,效果会更好。

段郎端着酒杯走到冶铁炉前,炉火映在他脸上,将他鬓边的白发也染成了红色。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身边的刀白凤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那年在战场上,我以为画角声就是我的一生了。后来回到大理,我以为朝堂就是我的一生了。再后来蓝儿长大了,我以为把王位交给他就是我的一生了。现在我才知道——画角也好,朝堂也好,王位也好,都只是过程。真正值得的,是画角停了之后,有人还站在身边。”

刀白凤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段郎的杯沿。两只酒杯相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响被炉火和琴声吞没,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除夕宴散席后,段郎独自走到船石湖边。湖面上的薄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铁门槛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碎石地上。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启”字的玉佩,在指尖轻轻摩挲。

白苏珍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依旧端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段郎,一杯自己端着。

“王爷,今天的备忘录我写了一句话。”白苏珍翻开备忘录,借着月光念道,“除夕夜,铁山。高云翔打了今年最后一把犁。红叶弹完了《画角》。莲若夹起了马屎菌。柳梦璃喝了青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