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风起青萍

天成十年(934年)九月初一,开封。

冯道走后的第十七天。

四方馆顶楼那间屋子空了半个月,小皇子一直没让人动。每天清晨,他自己来打扫,擦擦案几,开开窗户,然后站在窗前看一会儿。

今天推开门,案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匣子。

不是那个旧木匣——那个已经埋在洛阳兴教门了。这是一个新匣子,紫檀木的,没上锁,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殿下亲启。”

小皇子认出是冯道的笔迹。

他打开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一封信。

“臣冯道百拜殿下:

殿下见此信时,臣已不在矣。

匣中诸物,乃臣最后所能为殿下计者。非遗嘱,非遗诏,乃‘遗策’。

其一,为《宰相荐贤书》。臣举韩熙载可代臣位。此人精于实务,长于经营,安民坊半年,已脱户部郎中之气,有宰相之器。然其年少,资望不足,请殿下先授参知政事,历练三年,再拜宰相。

其二,为《六部整顿疏》。臣观今之六部,户部冗、礼部虚、兵部散、刑部苛、工部杂、吏部惰。此疏条陈整顿之法,请殿下逐年施行,不可求速。

其三,为《边镇抚慰策》。魏州石重贵、太原李从敏、江南徐知诰、草原其其格、契丹耶律李胡,皆一时人杰。臣在,不敢动;臣去,必有试探者。此策详列应对之方——谁可抚,谁可压,谁可等,谁可激。

其四,为《钱币统一议》。此事最险,亦最要。臣拟于天成十一年春启动,今将臣与韩熙载、郑铁嘴所拟方案存此,请殿下斟酌时机。

其五……”

小皇子一页一页翻下去。

一共十二篇。

最后一篇,只有两行字:

“殿下,臣这辈子,从没求过谁。

今日求殿下一件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规矩要立,但人要先活着。”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墨痕,像是写完之后,用手指按了一下。

小皇子看了很久。

他把十二篇文书一一看完,按原样放回匣中。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批今天的折子。

第一份,是韩熙载的请安折。

他批了八个字:“安民坊事毕,速回开封。”

第二份,是郑铁嘴的专利司月报。

他批了六个字:“秋税案结,辛苦了。”

第三份,是赵匡胤的新军操练折。

他批了四个字:“继续。朕信你。”

第四份,是魏州石敬瑭的边贸月报。

他批了六个字:“榷场无战事,好。”

第五份,是太原王先生的专利费结算申请。

他批了八个字:“按规矩办,勿徇私。”

第六份,是草原巴特尔的驿站牧场进度报。

他批了四个字:“缺人?朝廷派。”

第七份,是契丹耶律李胡的商队入境申请。

他批了六个字:“准。全程陪同。”

第八份,是江南周主事的共商会第二期议程反馈。

他批了八个字:“钱币议题,暂缓再议。”

批完,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九月的阳光不那么烈了,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过的那句话:

“殿下,您教会老臣一件事——治天下,不是治那些大事,是治这些小事。”

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九月初三,韩熙载回到开封。

他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殿下。”他跪在御书房,“安民坊半年,臣学到了。”

小皇子没让他起来。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怎么算一碗粥的账。”韩熙载说,“户部的账,是数字;安民坊的账,是人。”

“说下去。”

“户部的账,亏了可以补;安民坊的账,亏了就有孩子饿肚子。”韩熙载说,“臣在户部十年,没怕过亏账。在安民坊半年,怕了。”

小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韩大人,”他说,“太傅走之前,留了一份《宰相荐贤书》。”

韩熙载抬起头。

“他荐你。”

韩熙载愣住了。

“殿下,臣……”

“你先听朕说完。”小皇子打断他,“太傅说,你精于实务,长于经营,有宰相之器。但他也说,你年少,资望不足,要先授参知政事,历练三年。”

“三年后,拜宰相。”

韩熙载跪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韩大人,”小皇子看着他,“这三年,朕和你一起熬。”

韩熙载深深叩首。

“臣……领旨。”

九月初五,专利司。

郑铁嘴正在交接。

他的大徒弟姓周,跟了他十五年,从抄案卷的小吏做起,现在已经是专利司的副主事。

“周恒,”郑铁嘴把二十三年的案卷目录递给他,“这是目录。每份案卷在哪个柜子、哪个格子、哪个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恒接过目录,手有点抖。

“师傅,您真要走?”

“不是走,是换地方。”郑铁嘴说,“太傅临终前说了,让老朽去榷场、去边关、去草原。哪里新开榷场,就去哪里教规矩。”

他拍了拍徒弟的肩。

“专利司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