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寅时末。
天还没亮,范蠡就醒了。
不是被战鼓惊醒的——越军昨夜出奇地安静,没有夜袭,没有骚扰,甚至没有点起多少营火。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着。
他披衣起身,走出卧房。
院子里很静。那棵枣树的枯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西施养的那只黄白小猫蹲在墙角,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舔爪子。
范蠡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书房。
案上摊着昨夜的伤亡统计——他睡前又看了一遍,数字刻在脑子里,不用再看也记得清清楚楚:
阵亡八百四十三人,伤者一千七百余人。能战者,已不足七千。
箭矢剩三成,火油剩两成,滚木礌石消耗殆尽。粮草最多还能撑十日,但若越军继续围城,运粮通道被切断,十日之后就是绝境。
景阳的援军,最快还要两日。
两日。
七千残兵,对两万五千越军。
能守住吗?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今天,是第四天。
辰时,战鼓响起。
但这一次,越军没有立即进攻。他们在城外列阵,旌旗招展,戈甲鲜明,却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城墙。
范蠡登上城楼时,景梁已经在等着了。这位年轻的校尉面色铁青,指着城外:“范大夫,你看。”
范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越军方阵正中,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木杆。木杆顶端,挂着一颗人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人头上的发髻、身上的衣甲,分明是楚军样式。
“那是……”范蠡的声音有些涩。
“昨日被俘的兄弟。”景梁咬牙,“灵姑浮这是在示威,让我们看,让所有人看。”
范蠡沉默。
城墙上,守军们也在看。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沉重。愤怒、恐惧、悲伤、绝望,各种情绪在那片沉默中翻涌。
“传令下去,”范蠡缓缓道,“所有人,不许看。”
景梁一怔:“什么?”
“不许看。”范蠡重复道,“低头,转身,干自己的事。越军要让我们看,我们偏不看。”
景梁明白了,传令下去。
令旗挥舞,命令传遍城墙。守军们纷纷低头,转身,继续准备守城器械。没有人再看那颗人头。
城外,越军等了一个时辰,见城墙上毫无反应,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进攻。
这一次,他们换了打法。
不再分兵,不再强攻,而是用投石机远远轰击。
数十台投石机被推到阵前,石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墙。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城墙在颤抖,城垛在崩塌,有守军被石弹击中,当场毙命。
“隐蔽!”景梁大喊,“所有人隐蔽!”
守军纷纷躲到城垛后、盾牌下。但石弹无眼,仍有人不断倒下。
范蠡站在城楼最坚固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的一个亲兵被石弹擦过,半边脸血肉模糊,倒地惨叫。范蠡蹲下身,按住他的伤口,对旁边的人喊:“抬下去!找医者!”
那人被抬走了,地上留下一摊血。
投石机轰击了整整一个时辰。城墙多处受损,城垛塌了十几处,守军阵亡近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