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暮色

九月二十四,黄昏。

太阳西斜,把整座陶邑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城墙上,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中。街巷间,孩子们还在追逐嬉闹,大人们开始收工回家,一天的忙碌即将结束。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条通向远方的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晚归的农人,挑着担子,赶着牛车,慢悠悠地往城里走。再远处,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红霞,红得耀眼。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没有回头。

田文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条官道。

“明天,杜衡公子就该到了吧?”

范蠡点点头。

“墨回信上说,今日到宋国地界,明日一早启程,午后能到。”

田文笑了。

“这一路,可把范夫人盼坏了。”

范蠡也笑了。

“可不是。这几天,她把那屋子收拾了七八遍,被子晒了又晒,枣干摆出来又收进去,收进去又摆出来。”

田文哈哈笑起来。

“做娘的都这样。”

范蠡转头看他。

田文的笑声慢慢停住了。他望着远处那片红霞,轻声道:“我娘当年也是。每次我回家,她都要忙活好几天。后来……后来她不在了,我才知道,那些忙活,都是念想。”

范蠡拍拍他的肩。

没有说话。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酉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鸡汤,香气四溢。旁边还放着几样菜,都是杜衡爱吃的——红烧肉、炒豆角、凉拌黄瓜。

“娘,做这么多?”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菜。

西施头也不回:“表哥明天回来,给他接风。”

范平咽了咽口水。

“那我能不能也吃?”

西施笑了。

“能。大家一起吃。”

姜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范郎,齐国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是公子阳生的笔迹: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这几日天冷了,我给学堂里的孩子每人做了一件棉袄。布是粗布,棉花是旧的,但暖和。狗蛋穿上新袄,高兴得在原地转圈。二妮摸着新袄,眼泪掉下来了。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从来没穿过新衣裳。

舅舅,我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高兴的是,他们有了新袄。难受的是,一件粗布棉袄,就能让他们高兴成这样。

白先生说,慢慢来。先让他们吃饱穿暖,再教他们读书识字。

我听他的。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慢慢来。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在做他想做的事。”

姜禾轻声道:“可他能做的,还是太少。”

范蠡望着窗外,缓缓道:“不少。一件棉袄,对一个孩子来说,就是全部。”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杜衡明天就回来了。陶邑一切都好。你在齐国好好的。棉袄做得对。慢慢来,不着急。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九月二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明天,杜衡就回来了。

他想起这孩子第一次来陶邑时的样子——瘦瘦的,怯怯的,站在院子里,不敢动。如今一年过去了,他长高了,也结实了。在郢都读书,考了第二名。回来时,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