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吹开水面上的碎茶梗,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滚烫的茶水。
吴掌柜那张原本阴沉高深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随手把头上那顶破毡帽扯掉,抓起桌上的长嘴茶壶,殷勤地凑到太师椅边给李胜续水。
“李总管,您喝着。”
“这可是今年新下的明前龙井,我专门给您留的。”
李胜顺手拿起喝了口,顿时一喜点点头,随即骂了句。
“这孙子也太能加戏了。”
吴掌柜憋着笑,放下茶壶。
“可不是嘛!就从东市街到这儿,统共不到三里地。他先去挑了半天糖葫芦,又跑去铁匠铺问张老头锄头价,最后还搁羊汤摊前头扯了一通粮价。”
吴掌柜学着老苟那贼眉鼠眼的样子,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两只手在身前瞎比划。
“他那是怕后头有尾巴。”李胜冷哼一声,“戏台上的细作不都这么演的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有鬼。”
吴掌柜直乐,拍着大腿。
“他也不想想,这满大街的卖菜大妈、算命瞎子,连带那铁匠铺抡大锤的张老头,全都是咱们行辕拨出去的暗桩。”
“他这一路走过来,就差在脑门上贴个‘我是内鬼’的条子了。还搁那自以为天衣无缝呢。”
李胜伸手敲了敲桌面。
“情报呢?”
吴掌柜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双手递了过去。
“总管,这是那孙子刚才供出来的宝贝。”
李胜接过黄纸,抖开扫了两眼。
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大意是赫连人要倾巢而出南下,贺明虎要在城里接应,准备掀翻镇北关。
李胜冷笑出声,用力折了两下,往怀里一塞。
“这帮王八犊子,算盘打得挺响。连里应外合的戏码都排上了。”
吴掌柜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贺明虎这头蠢猪,哪能想到这吴记茶铺是咱们钦差行辕出钱盘下来的。连我这个大汗的死忠,都是总管您半个月前现教的词。”
“这反向钓鱼的钩子,他们是一口吞到了肚子里,还觉得这饵挺香。这帮人算计得越欢,在咱们眼里就越是个笑话。”
李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茶灰。
“行了,你接着在这儿守着。要是再有这种蠢货上门送人头,照单全收。记住,态度要恭敬,要让他们觉得大汗离不开他们。哄着他们玩。”
……
同一时分。
许府后院偏房的大通铺里,酸臭的汗味熏天。
老苟蹬掉脚上的破草鞋,连外衣都没脱,直接钻进发黑的被窝,把被子蒙过头顶。
他在被窝里紧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生怕笑出声来。
百两黄金!千户侯!
这泼天的富贵马上就要砸他脑袋上了。
刚才在茶铺里,那个吴掌柜对他可是毕恭毕敬。
那可是赫连王庭直接安插在镇北城的最高密探!
连这种大人物都得求着他老苟办事。
许清欢算个什么东西。
等赫连人的大军一进城,他老苟第一个冲进行辕,把那丫头片子踩在脚底下。
还要让那个整天拿眼睛横他的李胜,跪在地上给他舔鞋底。
不消片刻,震天的呼噜声就在大通铺里响了起来。
梦里头,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京城三进大宅子的太师椅上。
底下齐刷刷跪着一排娇滴滴的丫鬟,正等着他老苟翻牌子。
大管家端着一盘金元宝,跪在旁边一口一个“侯爷”地叫着。
几个平时欺负过他的兵痞被绑在木桩上,他正拿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抽得那帮人哭爹喊娘。
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洇湿了发黄的硬枕头。
他全然不知,自己拼了老命送出去的绝密情报,此刻正揣在李胜的怀里,一路朝着钦差行辕飞奔。
李胜顺着后巷,脚下生风,连跨过几个泥坑都没减速。
街上的商贩还在叫卖,铁匠铺的锤子声叮当响。
李胜穿过人群,脑子里全在盘算怎么应对这泼天的大祸。
他冲进行辕大门,连通报的规矩都省了,直奔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