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战区第一兵团指挥部,设在万家岭山外的一座破庙里。
庙门紧闭。
油灯嘶嘶地烧。
烟味混着汗味、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墙上挂着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
红蓝铅笔勾出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拧成结的网。
桌子两边坐满了人。
中央军的几个师长腰杆挺得笔直。
军装笔挺,胸前的勋章擦得发亮。
脸上带着嫡系特有的优越感。
粤军师长谭邃斜靠在椅背上。
军帽压得低。
指尖夹着根烟,火星明灭。
一声不吭。
川军师长饶国华坐得最端正。
洗得发白的军装缝着补丁。
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老长工。
可眼底藏着一股子硬气。
还有几个地方保安团的团长。
缩在角落。
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先说话。
只有油灯烧得噼啪响。
衬得屋里更闷。
最终还是谭邃先开了口。
他把烟往地上一扔。
军靴碾了碾。
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铁板上,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薛长官,命令我们都看了。”
“山口让我们粤军守,侧翼让川军兄弟插,正面留给美械师。”
“我就问一句——凭什么?”
这话一出。
屋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中央军新编11师师长赵铭猛地抬起头。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谭师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让你们守山口、插侧翼,是因为你们擅长山地作战,是任务分工!”
“怎么到你嘴里,好像我们占便宜了?”
“分工?”
谭邃嗤笑一声。
抬眼扫过去,目光像刀子。
“赵师长说得好听。”
“山口是松浦的退路,鬼子肯定会死命冲,炮弹子弹全往那砸。”
“侧翼要钻林子、拼刺刀,全是拿人命填的活儿。”
“你们美械师呢?守在正面开阔地,火力占优,伤亡最小。”
“等我们把鬼子耗得差不多了,你们再冲出来总攻,人头功劳全是你们的。”
“这算盘打得,我在广东都听见响了。”
“你!”
赵铭“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脸涨得通红。
“谭邃!你不要血口喷人!”
“美械师是委员长亲手组建的王牌,是用来最后一击的!”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摘桃子?”
“你们粤军装备差,打阻击本来就合适,难不成让我们拿着重武器去钻山沟?”
“装备差是谁弄的?”
谭邃也站了起来。
个子不高,气势却半点不弱。
“淞沪会战,我们粤军六个师打剩一个团,中央补过一杆枪吗?”
“徐州会战,我们在侧翼挡了三天,汤恩伯的嫡系在后面睡大觉,转头还抢我们的缴获。”
“哪次硬仗不是我们杂牌顶在前头?”
“哪次功劳不是你们嫡系拿大头?”
“赵师长,你摸着良心说,这仗打完,报上去的头功,是我们粤军,还是你们美械师?”
“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两人针锋相对。
眼看就要吵翻。
旁边的饶国华轻轻咳嗽了一声。
没劝架。
只慢悠悠说了句,四川口音又重又沉:
“二位长官先莫急。”
“我们川军没啥要求。”
“枪是老套筒,人是泥腿子,命不值钱。”
“就是有一样——打完了仗,该给的弹药、该发的军饷,别再扣着不给。”
“上次出川,说好的三个月军饷,到现在都没见着影子。”
“弟兄们光着脚打仗,总不能让他们光着脚下葬撒。”
这话软中带刺。
说得赵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角落里的保安团长们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