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

巷子里的照片墙，已经贴出去三百多米了。

从尘外居门口开始，沿着青砖墙，一路延伸到街口，又从街口拐了个弯，贴着另一条巷子的墙，继续往前延伸。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老伴的。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一片。

小静已经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但她每天放学回来，还是会从巷子口走进去，一张一张看过去。有时候走得慢，有时候停在一张前面，看很久。

“这个是路人送的。”她指着其中一张。

“这个是姑娘送的。”她又指着另一张。

“这个是我们一起送的。”她指着中间的一张。

走到家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照片墙。

“又多了好多张。”她说。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是给小静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小静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他身后是无数亮亮的光点，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但这一次，那些光点后面，也有一面很长的墙。

墙上也贴满了照片。

那面墙，也延伸得很远，看不到头。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静姐姐，我这边也贴到第三条巷子了。你们那边呢？——阿诚”

小静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她把照片递给张矛。

张矛看着，也笑了。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那边也快了。”

小静点头。

“嗯。”

她走到巷子口，看着那条长长的照片墙。

从这边看过去，照片里的人都在笑。

从那边看过来，应该也是。

那天晚上，小静坐在院子里，抱着那个本子。

第十二本了。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但还是很稳。

“写到哪儿了？”

小静翻给他看。

“写到阿诚最近的那封信。他说贴到第三条巷子了。”

张矛点点头。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张哥。”

“嗯？”

“等我老了，这条巷子会贴到哪里？”

张矛想了想。

“可能会贴满整个老城区。”

小静笑了。

“那阿诚那边呢？”

张矛也笑了。

“也会贴满整个那边的老城区。”

小静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它们总有一天会碰上的。”

张矛点头。

“会的。”

日子还是那样过。

玉牌还是隔三差五地来。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还在捡，还在送。姑娘还在送，路人还在送。张矛和周无影陪着他们，一趟一趟地走。

只是走得慢了一些。

小静有时候会替他们去。

“让我去吧。”她说，“我年轻，走得快。”

张矛看着她，想了想。

“好。你去。”

第一次一个人去送玉牌的时候，小静走了七天。

回来的时候，她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

“送到了？”张矛问。

小静点头。

“送到了。一个老太太，等了六十年。”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她说，她儿子终于回来了。”

张矛看着她。

“你哭了吗？”

小静想了想。

“哭了。但她是笑着的。”

张矛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小静在院子里坐着，把这次的事写进本子里。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四面墙，加一条三百多米长的巷子，全是笑着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诚第一次来的时候。

那个话多的小魂魄，在雪地里转圈，说他想养狗。

后来他走了，去了那边，开始捡玉牌。

再后来他回来过一次，在巷子口，冲他们挥手。

现在他还在那边，还在捡。

而她已经可以自己去送了。

她笑了笑，站起来，回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