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碎石变成了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滑。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果然出现一片林子。
林子不大,可树木高耸,枝叶浓密如盖。
林间光线昏暗,只有几道细碎的光束从叶隙间漏下,落在地上,像碎金。
林子正中,立着一面镜子。
镜面高约丈许,通体银白,光滑如水。
镜框是黑色的石头,表面没有纹路,朴素至极。
孔宣在林子边缘停住脚步。
他没有走近那镜子,只是站在林外望着它。
镜面平静如水,里面没有映出他的身影。
孔宣看了片刻,转身,沿着林外的小路绕过林子,继续上山。
身后的林子安安静静,没有鸟鸣,没有风声。
像一座沉默的殿堂。
孔宣走过林子,前方的山路又变得开阔起来。
阳光从头顶洒落,暖洋洋的。
他抬头,山顶已经不远了。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平地,方圆数十丈。
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稀疏的草。
山顶中央,立着一棵树。
树不高,丈许来长。枝干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几根枯枝伸向天空,像伸出的手指。
可树枝上挂着一物。
那是一盏灯。
灯是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灯罩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可灯芯处,有一点微光。
那光极细极弱,如将灭未灭的星。
孔宣走到树下,仰头望着那盏灯。
微光在灯罩中跳动,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他伸手,将灯从树枝上取下。
铜灯入手,凉丝丝的,沉甸甸的。
他用衣袖轻轻拂去灯罩上的灰,露出里面暗黄的铜壁。
灯芯处的那点光,明灭不定。
孔宣将铜灯捧在掌心,低头注视着那光。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你走了很久。"
孔宣抬头,环顾四周。
山顶空无一人。
只有风从山脊上掠过,吹动他鬓边的碎发。
他低头,重新望向铜灯。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更清晰了一分。
"你还要走多久?"
孔宣沉默片刻,道:"走到走不动为止。"
铜灯中的微光跳了跳,像在笑。
"那你继续走吧。"
"我在这里等你。"
孔宣将铜灯收入袖中。
他没有问那声音是谁,也没有问它为什么要等。
有些答案,走着走着,便自己浮上来了。
孔宣转身,走向山顶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条下山的路,蜿蜒而下,没入云海之中。
他沿路而下,走入云中。
雾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走过云海,走过一片乱石滩,走过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的石头被流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孔宣走过河床时,脚边滚落一颗石子。
石子落入低洼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弯腰,拾起那颗石子。
石子青灰,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一幅缩小的地图。
孔宣看了片刻,将石子也收入袖中。
他继续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地形忽然变了。
大地裂开一道宽阔的峡谷,峡谷底部有水流声传来。
孔宣走到峡谷边缘,俯身望去。
谷底有一条河。
河水赤红,如血如霞。
河面宽数十丈,水流不急,可那赤红的河水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热气蒸腾而上,氤氲如雾。
孔宣沿着峡谷边缘走了片刻,找到一处缓坡,下到谷底。
他站在赤红的河边,低头望去。
水中映不出他的倒影。
只有一片流动的红。
孔宣蹲下,伸手探入河水。
水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
指尖被红色包裹,如浸入稀释的血液。
他收回手,水珠从指尖滑落,落回河中,发出轻响。
孔宣站起身,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河岸两侧的岩石也是红色的,被河水常年冲刷,光滑如镜。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的河面上出现一座桥。
桥是木头的,已经有些腐朽,桥面上长着一层青苔。
桥不宽,仅容一人通过。
孔宣踏上桥面,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走到桥中段时,河水中忽然浮出一物。
那是一颗头颅。
头颅大如磨盘,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
双目赤红,像两团燃烧的火。
那双眼睛望着孔宣,没有开口,可一道声音在孔宣识海中响起。
"你身上有初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