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浮在山腰,被日光穿透,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
走到山脚时,他停住了。
山脚处,溪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背靠着一块溪石,正低头往水里放一片叶子。
叶子在他手中漂了片刻,便被水流卷走,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
孔宣走近时,那人抬起头来。
是青崖。
那个沿路行走的老者。
他脸上添了几道新纹,可目光依旧清正。
他看见孔宣,放下手中正要入水的叶片,站起身来。
“又见面了。”
“门关上了。”孔宣说。
青崖拍掉衣摆上的草屑:“感觉到了。昨夜那震动,我坐在一座破庙的墙根底下,地面的石砖都在轻轻震颤。”
“你一直在西边?”孔宣问。
“没有。”青崖说,“我走到西边,又折回来了。’’
‘’那条路,走到一半,便断了。”
孔宣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在他对面的溪石上坐下。
青崖也跟着坐下,将手探入溪水中,搅了搅。
“路断处有一道沟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撑裂的,边缘的土还是湿的。’’
‘’像是刚裂开不久。”
“沟壑有多深?”孔宣问。
“望不见底。”青崖说,“我丢了一颗石子下去,很久才听见落底的声音。”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溪水流动的方向:“我沿着那条沟壑走了一段,它在岔口处变窄了,窄到一跨就能过去。可我没跨。”
“为什么?”
青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那道沟壑边缘的土色。
“那沟壑底部,有东西在发光。’’
‘’不亮,像夜里水面的反光,可有节奏,一闪一闪,像呼吸。”
孔宣没有接话。
他将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枚空壳,指尖在壳壁上停了一瞬。
空壳的余温早已散尽,可那缕银丝般的气息,仍在识海中延伸。
他站起身,朝青崖拱了拱手。
青崖也站起身,将衣袍上的草屑拍落:“你要去那道沟壑看看?”
“要去看看。”
“你往西走,我会沿着溪水再走一段。若有消息,我会留记号。”
孔宣点头,朝西走去。
日头渐渐升高,路两侧的野草从翠绿变成灰绿,开始稀疏。
他走了一整个上午。
午时,前方的地势开始出现凹陷。
像是大地被什么力量向下按了一掌。
凹陷处的边缘,土色确实如青崖所说。
新裂,湿润,边缘有细密的裂纹。
他站在凹陷边缘,向下望去。
沟壑不宽,约莫一丈,底部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深浅。
他蹲下,从边缘捻起一撮土。
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气息。
不是泥土的气味,更清冷,像是深冬井水中溶了薄冰的气息。
那缕银丝般的气息,在他识海中微微震颤了一下。
像某种共鸣。
孔宣没有急着下去。
他在边缘盘膝坐下,闭目。
神识顺着那缕气息探入沟壑,穿过阴影,穿过湿润的土层。
越往下,那清冷的气息越浓。
接近沟壑底部时,他的神识触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圆形,表面光滑如磨。
触感温凉,像一枚被水冲刷了很久的卵石。
他缓缓收回神识,睁开眼。
日头正当空,将沟壑边缘的阴影逼退了几分。
他没有犹豫太久,起身,沿着沟壑壁面向下攀去。
壁面不算陡,有可落脚的石棱和突起的根须。
他下到沟壑底部时,脚下的土是软的,像是沉积了很久的淤沙。
他低头。
底部有一层浅水,水色清亮,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幽蓝。
他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
水底有一粒白色的石子,正静卧在细沙之中。
孔宣弯腰,将那粒石子拾起来。
石子入手温凉,表面光滑如镜。
大小与他在林中捡到的那两粒相近,可颜色更白,像一粒被月光浸透的露珠。
他将石子托到眼前。
石面上,正在缓缓浮现出一道细密的纹路。
与那两粒石子上的纹路同源,却又各自不同。
像是同一幅画卷上散落的几片拼图,终于一点点被拼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