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崖壁脚下,土面缓缓隆起。
随着土石层层开裂,一道身影从中挣脱而出。
巨蛇的躯体从地底升起,脊背上那道被铁桩贯穿的伤痕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愈合。
鳞片边缘渗出淡青色的光,像新叶从裂口处抽出。
它没有看孔宣,只是缓缓转过蛇首,望向崖壁上那道正在收窄的裂隙。
那裂隙不足三尺,边缘的土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拢。
巨蛇说,“那裂隙通向崖壁背面。”
“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可铁桩在的时候,这裂隙一直没有合拢过。”
“铁桩拔出来了,它正在关上。”
它侧过头,竖瞳望向孔宣,“你若不快些,就过不去了。”
孔宣没有再等。
他侧身,挤入那道裂隙之中。
土石从两侧向他收拢,擦过他的肩头。
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了约莫数丈,前方的空间忽然一空。
他摔落下去,落在柔软的沙地上。
他站起身,拍去衣袍上的土尘,抬头望向四周。
他站在一片深谷之中,谷底铺满细沙。
四壁光滑如镜,每一面都刻满了字。
那些字的笔画,与他在那盏灯底部见过的如出一辙。
他走近其中一面石壁,伸手触碰那些字。
字迹比他想象的更深,像是用铁针反复描刻过许多遍。
他摸着那些笔画,逐渐辨认出它们连缀成的句子。
“凡走过这条路的人,都曾在此处停留。”
“这面壁上,刻着每一个走过这里的人留下的名字,与他们的来处。”
“第十二个,无名无姓,只刻了一盏灯。”
“他说,灯亮时,路尽。”
“灯灭时,路在。”
“他说完后便走了,走过那道裂隙,没有回头。”
“那盏灯,便留在了那片石室中。”
孔宣收回手,目光扫过整面石壁。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铺满壁面,有的工整如刻,有的潦草如划。
他数了数,共有四十七个名字,从壁顶一直排到壁脚。
每个名字下方,都刻着一道极短的标记。
有的像叶,有的像石,有的像一滴正在坠落的水。
他弯腰,在最底部,找到了一行字。
字迹比上面的那些都要浅,像是刻的时候已经力气不足了。
“第四十八个,没有名字。”
“他只留下了一枚果核。”
“和一句话。”
“他说,‘路还在。”
“然后他走了。”
孔宣握着那枚令牌,在石壁前站了许久。
然后他蹲下,在沙地上画下一道痕。
他没有刻名字,只是画了一道线。
一道笔直的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像一条正在被走完的路。
孔宣在沙地上画完那道线。
线不深,可极直。
他直起身时,那道线正在变淡。
沙粒从两侧滑落,将线的边缘一点一点填平,像水漫过浅滩。
他看了一眼,没有再去描。
转身,走向石壁的尽头。
尽头处有一道窄门,门不大,一人来宽。
门框由灰白色的石料砌成,与荒原上那道门框质地相同。
门内没有光,漆黑一片。
孔宣在门口站定。
他低头,怀中那根灰白色的羽毛正泛着微光。
微光照进窄门,映出门内一尺地面。
地面由青石板铺成,石板缝中积着细尘。
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他跨过门槛,走入窄门之中。
身后的光在缓缓消退。
那扇窄门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合拢,像一片花瓣在黄昏时收卷。
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脚下的青石板蜿蜒向前,两侧是石壁,没有刻字,没有纹路。
只有空荡荡的石壁,被羽毛的光芒照出暗沉的灰。
他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的通道忽然开阔起来。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地宫之中。
穹顶极高,望不见顶。
四面石壁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像蜂巢,又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
那些孔洞中,透出微光。
极淡,像夜空中最远的星。
石壁上有字。
字迹极深,像是用刀凿出来的。
孔宣走近,那些字比他想象中更大,每一笔都有手指粗细。
字迹的内容,与他在石壁前看到的不同。
不是名字,不是来处。
是一段话。
"走到这里的人,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
"可路的尽头,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