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10月,的里雅斯特
炮被拆走之后,炮台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七门旧炮,五门能打准,在的时候嫌它们旧,嫌它们老,嫌它们打不远。没了,才发现有它们在的时候,炮台才是炮台。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基座,上面长满了青苔,海鸥蹲在上面,缩着脖子,不知道在等什么。
莱奥每天还是去围墙上坐着。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从营房到围墙,短短几十步路,要走十分钟。他拄着一根拐杖——施密特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木头都朽了,但还能用。他把拐杖撑在右腋下,一步一步地挪,挪到围墙边,坐下,看着海。海还是那片海。炮没了,海还在。
“莱奥叔叔,您今天感觉怎么样?”保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还行。”
“腿还疼吗?”
“疼。但疼习惯了。”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莱奥叔叔,我把飞机从山洞里推出来。带您飞一次。”
“飞去哪?”
“飞哪都行。飞过海,飞到意大利,飞到希腊。您选。”
莱奥看着海面,沉默了很久。“飞过海。到意大利就行。看一眼,就回来。”
“好。明天飞。我去推飞机。”
保罗一个人进山,把那架四十米翼展的飞机从山洞里推了出来。洞口的树枝和石头是他自己堆的,现在又要自己搬开。他搬了很久,搬得满头大汗,手上被石头划了好几道口子。飞机还停在洞里面,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黑暗中闪着暗沉的光。他把帆布掀开,检查了一遍——蒙布没有破,缝线没有松,发动机没有锈。他推着飞机出洞,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雅各布站在山脚下,等着他。
“推出来了?”
“推出来了。”
“能飞吗?”
“能。加电池就行。”
雅各布点了点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起二十二年前,保罗八岁的时候,在维也纳的孤儿院里,用铜线和磁铁做了一个电动机。那个电动机很小,只有巴掌大,通电之后,铁皮螺旋桨嗡嗡地转,吹动了一张纸。二十二年的时间,从巴掌大到四十米,从一张纸到二十个人。
“科恩先生,您在想什么?”保罗站在他旁边。
“在想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在维也纳,你的电动机。吹动了一张纸。”
保罗笑了。“现在能吹动二十个人了。”
“不止二十个人。能吹动梦想。”
十月十二日,清晨。
保罗把飞机推到了山坡上。没有莱奥帮忙推,他一个人推不动,施密特和几个年轻的士兵帮了忙。飞机太重,发动机还没启动,轮子在草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沟。推到山顶,保罗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莱奥叔叔,您坐我旁边。”
莱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飞机旁边。他爬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保罗帮他拉紧带子,怕他飞的时候松了。莱奥说,松了也没关系,掉不下去。保罗说,不行,掉下去就没了。
“准备好了吗?”保罗问。
“好了。”
保罗启动发动机。四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螺旋桨转了起来,风把草地上的碎草吹得到处飞。飞机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
莱奥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睁开眼睛,看见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的里雅斯特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