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韩无垢就像变了个人。韩府虽然也宠她,但总有规矩管着——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练字,样样都有定数。到了韩小莹家,韩母把她当亲孙女疼,韩父把她当宝贝宠,两个老人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韩无垢第一次可以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第一次可以捧着一块芋头一边啃一边在门槛上坐着看鸡打架,第一次没有人催她练字、没有人逼她站桩。她疯得没边了,爬到院子里的枣树上不肯下来,追着邻居家的鸡满村跑,把韩母晒的咸鱼偷出来喂猫。韩小莹这才算看到了她的本性——哪里是什么乖乖女,分明是个疯丫头。她有时候想管,韩母就拦住她:“孩子还小,让她玩嘛。”韩父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管太严。”韩小莹哭笑不得。
这天,韩振海要去江上收鱼。他雇了几户船家,年底要结账,得去看看。韩无垢一听要坐船,立刻跟上了,扯着韩振海的衣角不放。“爷爷,我也去!”韩振海被叫“爷爷”,嘴都合不拢,一把抱起她,“走,带你去!”韩小莹只怕她惹出祸来,只好也跟着上了船。
小船出了江口,江面开阔。远处几艘大船正顺流而下,船身宽阔,桅杆高耸,甲板上站着带刀的护卫,一看就是官船。韩振海脸色一变,急忙扳橹往边上让。江上行船,民船避官船是天经地义的事,躲得慢了,撞成一河碎板子,也是白撞。可小船走得慢,大船来得快,眼看就要碰上了。大船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锦衣玉带,面容俊朗,正是史宽之。他奉父命回宁波老宅祭祖上香,路过此处。史家做事向来稳重,不愿在乡里惹出是非。史宽之见小船躲得艰难,便吩咐道:“我们让一下,不要撞——”话没说完,就见小船上站起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白白嫩嫩,一幅娇怯怯的江南女子模样。她手里横着一根船篙,朝大船船舷上轻轻一点。内力从篙尖吐出,大船竟被震得晃了一晃。小船借着反震之力,轻巧地让开了。
史宽之的眼前一亮。这姑娘看起来弱不禁风,怎地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他的护卫头领薛商不忿,往前跨了一步,叫道:“小姑娘,你家船挡路,动我家船做什么!”说着,抓起船上的一只铁锚,朝韩小莹掷了过去。铁锚沉重,带着风声,砸下来非死即伤。韩小莹船篙一立,篙尖不偏不倚地挑在锚爪正中,内力一吐,铁锚被震得倒飞回去,直奔薛商面门。薛商吓得脸色大变,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就要砸上,韩小莹手一抖,船篙前端断了一截,断篙激射而出,后发先至,撞在铁锚上。“铛”的一声,铁锚被震偏了方向,擦着薛商的脸飞过去,钉在身后的船板上,木板碎裂,铁锚嵌了进去。
薛商的脸白得像纸,双腿发软,扶着船舷才没坐下去。史宽之看了一眼薛商,又看了一眼韩小莹,目光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长声道:“是我等无礼了。姑娘只管过去。”韩小莹没有看说话的人是谁,收篙坐下,点水而行,绕过大船走了。史宽之站在船头,看着那艘小船渐渐远去,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在江风中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暮色里。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第一百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