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丁卯日(公元649年7月8日前后),李世民病势骤然沉重。这一日他精神反常地清醒,自知大限将至,已是回天乏术。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命内侍传召心腹重臣长孙无忌进入翠微宫含风殿。
长孙无忌,鲜卑后裔,文德皇后长孙氏之兄,与李世民布衣相交于太原起兵之前。数十年来,他辅佐李世民策划玄武门之变,登临帝位;贞观年间主持修订《唐律疏议》,厘定制度章程;又力主立李治为储,稳固国本。他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是李世民最信赖的腹心,更是妹夫与舅兄的双重至亲。
此时李世民躺在含风殿的御榻上,锦被覆身却犹觉寒冷,气息微弱如游丝。长孙无忌疾步入内,跪至榻前,抬眼望去,只见昔日英武勃发的天子,如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尚存些许清明。
李世民缓缓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那曾经拉弓射箭、挥毫批奏的手,如今连抬起都费力。他轻轻抚摸着长孙无忌的脸颊,指尖触到忠臣面上的泪痕与皱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想说起太原初识的少年意气,想说虎牢关并辔观战的豪情,想说贞观十七年立储时"汝舅许汝"的默契,想说托孤寄命的郑重托付——却因病重气虚,喉间痰涌,无力成言。
长孙无忌感受着帝王指尖的微凉,看着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如今浑浊黯淡,想到半生君臣相伴、荣辱与共的恩情,顿时痛哭流涕,悲痛欲绝。他双手握住李世民的手,贴在自己额头,涕泪横流,身躯颤抖,几乎不能自持,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李世民望着这位忠心老臣,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嘱托之言。他疲惫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无力地挥了挥手,命长孙无忌先行退下。那挥手的姿态,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又仿佛在说:去吧,容朕再攒些气力,待明日……
长孙无忌踉跄退出含风殿,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倚着廊柱,痛哭失声,不能自已。殿内的悲戚氛围,如浓雾般压得人喘不过气,连檐下栖息的燕子都寂然无声。
己巳日,公元649年7月10日。终南山翠微宫含风殿内,气氛凝重如铅。
李世民已至弥留之际,气息奄奄,时而昏迷,时而清醒。这一日他再次传召,命长孙无忌与褚遂良一同进入卧室。褚遂良,钱塘才子,书法冠绝当世,曾任谏议大夫、黄门侍郎,以耿直敢言著称,是李世民晚年颇为倚重的文臣。
两位肱股之臣跪于榻前,见天子面色灰败,瞳孔已然涣散,唯有一息尚存。李世民望着二人,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帷幔,望向更远的江山万里、黎民百姓。他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顿,郑重嘱托:
"我如今将身后所有国事、江山社稷,尽数托付给你们。太子仁厚孝顺,品性纯良,这是你们素来深知的。日后定要尽心辅佐、悉心教导他,守护好我大唐的万里江山,延续贞观盛世的基业。勿使朕二十三年心血,毁于一旦……"
声音渐弱,却字字千钧。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叩首泣血:"臣等敢不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
紧接着,李世民又转头看向跪在榻前的太子李治。他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带着最后的宽慰与安心:"有长孙无忌、褚遂良两位忠臣在你身边辅佐,你大可不必为天下大事担忧。他们经朕多年考验,忠心耿耿,才具超群。你只管安心理政,善待百姓,延续贞观之政,勿大兴土木,勿滥用民力……"
李治伏地痛哭,额头触地有声:"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不负父皇所托!"
随后,李世民又看向褚遂良,眼神满是恳切与郑重。他深知长孙无忌位高权重,易遭谗毁,而褚遂良耿直不阿,可托后事:"长孙无忌对我竭尽一生忠心,从无二心。我能顺利登上皇位、坐拥天下,大半都是他的功劳。我死后,朝堂之上,必有小人进献谗言,离间你们君臣之间的关系。你一定要明辨是非,竭力维护,切莫让奸人得逞,坏了朝纲,负了忠臣。无忌在,朕无忧;无忌去,朕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