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
林阙站在原地,面朝幕布,微微躬身。
“受教了。”
三个字。
清清爽爽。
他的面部表情控制得无懈可击。
一个学生在得到顶尖前辈的回应与补充后,应有的敬意、认同、收获感,
每一层都恰到好处地呈现在他的神态里。
不多一分。
不少一毫。
台下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一次前辈对后辈的点拨。
后排最右侧,许正青缓缓收回目光。
他重新坐了下来,抱着胳膊靠进椅背。
嘴角的弧度很淡,像是听见了一句只有自己听懂的旧话。
讲台那边,投影幕布上的深蓝色虚拟轮廓光晕流转,见深的声音再次传来。
语气从刚才的沉重中抽离出来,恢复了授课开始时那种温和而稳健的节奏。
“好,继续下一个问题吧,林同学。”
林阙翻回手稿。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第三组问题的位置。
那里被一道横线整齐地划掉了。
但纸条下面还压着一张。
丹伊递来的那张。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笔画收得紧,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我收敛。
“见深老师,写那些没有人愿意看的苦难,值得吗?”
林阙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了一瞬。
他没有直接念出纸条上的原话。
几秒后,他把它压在另外几张关于“苦难书写价值”的问题下面,抬起头。
“见深老师,最后一个问题。”
林阙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得很清楚。
“几位同学都提到了同一个困惑:当我们写下那些少有人关注、甚至少有人愿意直视的生活时,这样的书写究竟能抵达哪里?”
“它的意义,又该由谁来证明,又是否值得?”
幕布上的光晕停滞了极短一瞬。
音响里传来的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回答都慢了半拍。
“值得。”
只有两个字。
然后是三秒的沉默。
“文学抵达一个人的速度,有时很慢。”
“可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正在经历同样处境的人,在深夜翻开那一页。”
“他未必立刻被拯救。”
“但他会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丹伊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
攥到骨节发白。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帽檐压着半张脸。
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那只一直攥紧的手,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了。
陈嘉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丹伊改稿时,他凑过去看过两眼。
那种笔画收得很紧、每个字都像不愿意占太多地方的字迹,他记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丹伊的背。
讲台上方的投影幕布依旧亮着。
深蓝色的虚拟轮廓安静地坐在画面中央,光晕缓慢地流动着。
见深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温度。
“感谢同学们的提问。”
“最后,我想再多说两句。”
“在座的各位,是我近年见过很有锋芒的一批年轻写作者。”
“你们的眼睛还没有被打磨成一个形状,这是你们最大的资本。”
“趁它还锋利的时候,多去走,多去看。
看齿轮上面的锈,看齿缝里卡住的碎屑,看被碾过之后地面上留下的痕迹。”
“把这些东西记住。等你们的技术足够成熟了,再把它们写出来。”
“不急,好的故事从来不赶路。”
“期待再次相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