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一个星期

那个抱着发烧女孩的年轻母亲,自己抱着孩子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第五个。

像推倒的牌,一个带个,哗啦跪了一大片。

“谢林教授!”

“林老师,我们等您!”

“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声音参差不齐地搅在一起。几千人的声音汇成了一条混浊的河,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滚烫的。

AI教学楼。

林宇盯着仿生机器人胸口摄像头回传的画面。那些跪伏的身影占满了整块屏幕。老的,少的,瘦骨嶙峋的,抱着孩子的。

他的喉咙发紧。

两只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窗外有光透进来,百叶窗把那些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沉默无言。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良久,他伸出手,在仿生机器人的控制面板上敲了一组动作指令。

校门外,仿生机器人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下,轻轻往下压了压。

“都起来。”

这三个字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地上凉。起来。”

粟莎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她丈夫赶紧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轻轻地拍她膝盖上的灰。

锁子架着陈翠兰的胳膊往起搀,老太太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仿生机器人转过身,迈步走回校门内侧。铁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

人群没有散。

他们自觉地排着队,配合登记。有人递水,有人让座,有人帮忙扶着站不稳的老人。

刚才的混乱、愤怒、绝望,全部被一种奇特的秩序取代了。

那种秩序不来自铁栅栏和保安,来自一个承诺。

一个星期。

……

纳米实验室隔壁的无菌操作室里,灯还亮着。

李平安的眼皮颤了两下。

她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游。耳边有仪器规律的嘀声,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背上覆着一只温热的手。

眼睛终于睁开了。

头顶是白得晃眼的无影灯。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对焦,最先看清的是张玉清那张带着细纹的脸。

“孩子。”

张玉清的声音发颤,跟平时给她量血压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你活下来了。”

李平安的嘴唇动了动。干裂得像旱了三个月的河床,一开口就扯裂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血珠。

“这……是梦吗?”

向承志从操作台另一侧绕过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下面全是青黑的眼圈,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不是梦。”

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翻过来,屏幕对着李平安。上面是治疗前后的CT对比图。那团占据了大半个子宫的暗影,现在只剩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残余灰点。

“后续再做两到三次低强度清扫,这个也会消失。”

李平安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久。

她的手指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自己还能动。然后,鼻子猛地酸了。

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吴志平站在角落里,背过身去,使劲儿揉了揉自己发红的鼻头。

张玉清拍了拍李平安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活着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演播室里,苏晚看着特写镜头回传的画面。

李平安侧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截通红的耳朵和不断抖动的肩膀。

她吸了吸鼻子,凑近话筒。

“各位观众。”

她的嗓子有点哑了,但每一个字都稳当当。

“第二例临床治疗,圆满成功。”

“李平安,活下来了。”

“我相信,七天后你们也能平平安安。”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屏幕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全是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像一场暴风雪把整个画面吞没。

校门外,几千部手机同时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使劲儿摇晃,像在庆祝盛大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