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几次嘴,那些准备好的官方感谢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周老板放在台面上的那只手。
掌心还带着刚切完橙子的湿意和凉意。
张国栋在门口别过脸去,袖子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第八家,一个开了二十年的快捷酒店。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听完来意之后,二话没说,当着陈千仞的面给散客一间打电话。
“喂,张先生是吧?实在对不住,今天有特殊情况,给您原价退房,您看方不方便换一家?对,就是电视上那个事。嗯,好,谢谢您理解!”
四十六间房,他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全部腾完。
“费用的话……”陈千仞开口。
老头摆了摆手,跟周老板一模一样的动作:“拉倒吧,我收你这钱还是人吗?”
第九家,一个刚开业半年的青旅。两个合伙人都是九零后,一个戴棒球帽,一个穿卫衣。
戴棒球帽的那个刷着手机,把今天直播的回放怼到合伙人面前:“你看到没?那个女孩才二十岁,比咱俩还小。”
穿卫衣的已经在翻自己的进货单了:“全部床位包出来。我再下单两百床新棉被,明天一早到。”
“费用……”
“拉到吧陈校长,”棒球帽冲他笑了一下,“您这张老脸比什么发票都好使。”
第十家。第十一家...第十八家。
每一家的反应几乎一样。没有人坐地起价。没有人犹豫超过十秒钟。
跑到第十八家出来的时候,陈千仞和张国栋并排站在人家酒店的大堂门口,谁也没动。
冷风灌进衣领里,两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同时红了眼眶。
旁边那个矮胖的民宿老板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备用房卡,使劲拍了陈千仞的后背。
“陈校长,你们江海大学搞出这种技术,是咱全国人的福气!我们小老百姓做生意的,帮不上什么大忙,出几间房的力气总有吧?”
他抹了把脸,带着一股子江海人特有的爽利劲儿。
“谁要敢在这上头为难你们,我第一个跟他急!”
陈千仞使劲点了点头,“啊”了一声,没敢再多说。再说下去怕自己绷不住。
张国栋已经钻回车里了,趴在方向盘上揉眼睛。
“走,别磨叽了,”他闷声闷气地催,“还有好几家没跑呢。”
车子重新发动,拐上了返回学校的路。
就在他们的车驶过校门外五百米处的十字路口时,对面来了一辆挂着省级媒体标识的银灰色面包车,擦着他们的车身呼地过去了。
面包车在路边找了个空挡停下。侧门滑开,两个年轻人跳了下来。
顾诚和方如柏。
两人各自扛着一只黑色设备包,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得很快。顾诚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方如柏的鼻子冻得泛红,手套没戴,手指尖冰得发紫。
他们在校门外的临时安置区里转了十分钟,问了三拨人,才在一顶印着“物资分发”字样的帐篷后面找到了钱文海。
只见他弯着腰,坐在一张从仓库搬出来的塑料椅子上。
一副老花镜架在鼻尖,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面前的折叠桌上摞着一沓比字典还厚的表格。
表格上方,手机屏幕亮了。行政群里陈千仞和张国栋两人的消息轮番轰炸。
张国栋:“跑了12家本地的酒店民宿,全都说不要钱,老陈校长的面子终于管用了一回!”
陈千仞:“大伙儿这几天办事注意别找张国栋当司机,省的他总以为自己是巴音布鲁克的王!我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钱文海看着嘴角微微上扬,随后继续工作,转头跟旁边输入数据库的学生确认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