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坐山观虎

一个络腮胡子的长老低声说了一句,抬手按住了头顶不断簌簌落下碎石的矿壁。

“天罡剑宗那边。“另一个瘦高个子的长老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第三个长老没说话。他靠在矿壁上,双手抱着膝盖,盯着脚前那块干裂的辟谷丹发呆。

络腮胡子的长老用传音入密,将声音压成一条只有三人能听到的细线:“你们听说了没有?东翼的周师弟,上个月被征调去禁地外围布阵,到现在人都没回来。“

瘦高个子的长老嘴唇动了动:“不止他。南翼的陈师叔、李师叔,加上他们手底下二十多个筑基弟子,全被调走了。说是去‘充实阵基‘。“

他停了一下。

“充实阵基。“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络腮胡子的长老低下头,声音更低了:“那个大阵……到底要吃多少人?先是世俗界的凡人,几万几万地往里填。现在世俗界的人不够用了,开始往自己人身上动刀子。“

第三个长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矿壁上簌簌落下的碎石声淹没。

“我入隐门四十七年。筑基后期修了二十三年,一直卡在这里,没有丹药,没有灵石,连功法都是残缺的。门主说资源要优先供给大阵,让我们‘共体时艰‘。“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抽干了灵气的矿壁。

“四十七年了,我连殿堂长老的边都没沾上。现在告诉我,要把我的弟子送去当阵基?“

他的手指收紧,将膝盖上的法袍攥出了一把褶皱。

没有人接话。

矿道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又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碎石从头顶落下,砸在干硬的辟谷丹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络腮胡子的长老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法袍上的灰,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巡逻去了。“

他走出了矿道。

另外两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弃矿脉中回荡,越走越远。

谁也没有回头看那几块被碎石砸碎的辟谷丹。

——

天罡剑宗主峰。

司徒鹤跪在碎裂的广场石砖上。

不是他想跪的。

是他的膝盖在叶尘收刀的那一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千丈护宗大剑被一刀碾碎的反噬从五柄镇宗古剑中倒灌回他的经脉,将他的气海搅成了一锅沸水。他的嘴角、鼻孔、耳道同时渗出血来,铁灰色的剑袍前襟被染成了一片深褐。

他单手撑着青锋剑,勉强没有趴在地上。

另一只手在袖中捏碎了第三枚求援玉简。

灵力灌入。

信号发出。

没有回应。

和前两枚一样。

他在叶尘踏碎万剑大阵之前就发出了第一枚。在护宗大剑凝聚的间隙发出了第二枚。现在是第三枚。

三枚求援玉简,分别发向万毒谷、玄冥殿、太虚宫。

三枚全部石沉大海。

司徒鹤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还残留着玉简碎裂后的粉末。粉末落在碎石砖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抬起头。

叶尘站在山门前方三十丈外,苍龙战刀横在腰间,没有任何追击的动作。

他在等。

等司徒鹤站起来,或者交人。

司徒鹤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苦涩。

是一个被所有盟友抛弃、被当成探路石扔出去消耗敌人的老人,在认清了这个事实之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他用青锋剑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膝盖骨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站直了身体。

铁灰色的剑袍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白发散落下来糊在脸颊两侧,被血粘成了一缕一缕的。

他抬起左手,咬破了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青锋剑的剑身上。

剑身上的铭文在精血的浸润下亮起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不是正常的剑气激发,是以修士寿元为代价的禁忌催动。

他的白发在那一口精血喷出后,从发根处开始变得枯黄,像秋天被霜打过的草。

脚下那七座剑峰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不是古剑的共振。

是山体深处,某个被封印了三千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叶尘的拇指落在了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