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拂过成千上万张仰起的面孔,却没有带走那凝滞在空气里的沉重。
正中间的高台上,六位尚书和那些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士子们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吏部尚书焦芳的额头微微渗着汗,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进言会不会被皇帝当作替孔家说话的证据,但他知道,他不能不说话。
礼部尚书张昇站在他旁边,脊背绷得笔直,他能感觉到台下那些士子的目光正汇聚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一种“终于有人替孔家说话了”的期待,那种期待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右侧高台上,孔闻韶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那些求情的声音,听到了六部尚书的进言,听到了那些士子的附和,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落下来,仿佛在这片翻涌的洪流中,他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但左侧高台上,那些曲阜百姓的目光正在发生变化。
老王头站在最前面,他那双浑浊的、被风霜磨得粗糙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的身影。
他看到孔闻韶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松弛,看到那些原本瘫软在地的孔家子弟,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挺直脊背。
更是看到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仿佛方才那些杂物的痛楚和骂声的羞辱,已经在“衍圣公爵位可能保留”这一丝希望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他攥着那卷状书的手开始发抖了,不是冷,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躺在炕上等死的那些日子,儿子高烧不退的时候,他拖着那条被打断的腿,爬到村口去找郎中,郎中说“诊金三钱”,他掏遍了全身的破衣裳,连一文钱都凑不出来。
他跪在郎中家门口磕了三个头,郎中说“不是我不救,是我也要吃饭”。
他爬回去的时候,儿子已经没了气息。
他抱着儿子冰凉的身体,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他拖着那条断腿,走到孔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他想问问孔府的人,他儿子在庄田上干了三年的工钱,能不能结给他,哪怕只结一半,他也能给儿子买一口薄棺。
没有人理他,孔府的大门一直关着。
第二天傍晚,孔府的家丁出来了,说他“挡了孔府的门面”,又打了他一顿,打断了他另一条腿的脚踝。
他后来那条腿接上了,但是长歪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可他从来没有断过站起来的念头,哪怕只有一条半腿,他也要站着。
此刻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求情的声音,看着那些重新挺直的孔家脊背,他的手里攥着那卷已经快被他的汗水浸透的状书。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紧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想说什么,他想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喊一声,但他不知道该喊什么。
就在这时,他身后有人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赵,曲阜城南人。他的父亲当年因为不肯把地卖给孔家,被孔家打断了双腿,抬回村的时候已经废了。
他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咱家的地,是被孔家抢走的,你一定要记住。”
他记住了这句话,所以他来了。
此刻,赵姓汉子站在左侧高台的边缘,他的目光从那些求情的士子身上扫过,从那些躬身立着的六部尚书身上扫过,从那些重新挺直脊背的孔家子弟身上扫过,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书。
那本书是他上台之前,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汉子塞给他的。
那汉子他没见过,但那人递给他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拿着这本书,如果你们想要彻底致孔家于死地,就抱着它,用自己的命去问孔夫子要一个公道。”
“这足以让孔家万世不能翻身,不过代价是你们的命。”
“至于是否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让孔家付出代价,那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当时没有多问,把那本书塞进了怀里。
此刻他掏出那本书来,封面是靛蓝色的粗布,上书“论语”二字。
随后他抱着那本书,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地、像是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决定一样,把它高高地举向了天空。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高台下那些正在低声议论的百姓都注意到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右侧高台上那些正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孔家子弟都注意到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正中间高台上那些躬身的尚书和士子们都注意到了。
然后,那些为孔家求情的声音开始变了。
那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丢进了一口深井,石头在井壁上磕碰着往下落,每磕碰一下,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然后那声音在井底回荡开来,一层一层地扩散到井口。
但井底太深了,那些声音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得低沉而模糊,像是一段正在慢慢消散的回音。
最初只是一个士子停住了嘴,他站在人群前排,方才还在跟着附和“衍圣公爵位不可轻废”。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左侧高台上那个高高举起《论语》的身影上,他的嘴忽然就合不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是他旁边的一个士子,他正在说“孔家子弟虽有罪,但圣人先祖无罪”。
在说到“圣人先祖”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那四个字在“圣人”和“先祖”之间留出了一个极短的停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些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声音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一个一个地断了线。
有的停在了半句话的中间,像是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词;有的在句尾处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努力把那个音稳住,却怎么也稳不住。
台下的百姓也安静下来了,那些方才还在为孔家求情而低声议论的人,此刻都抬着头,看着左侧高台上那个高高举起的靛蓝色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