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起手便是三十门火炮三十轮轰击,沦陷的昇龙城

初夏的日头已经从东边的山脊背后完全升了起来,将那座城池的轮廓镀上一层灰蒙蒙的白光。

城墙是用本地常见的青灰色砖石砌成的,大约三丈高,比大明寻常府城的城墙略矮一些。

但墙体厚实,垛口齐整,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角楼,楼顶插着深红色的旗帜,在晨风中懒洋洋地垂着,旗面上绣着后黎国的徽记。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城墙下方的黄土路面还是湿的,马蹄踏上去的时候,溅起的泥水带着一种热带特有的、混着草根和腐殖质的腥气。

安化王朱寘鐇勒住马缰,在那片潮湿的泥土上停住了脚步。

他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玄色的山文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挂着那柄从太庙带出来的天子剑,剑鞘的银丝缠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像是被磨碎了的银箔一样的光。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目光从前方那座城池的轮廓上缓缓扫过。

从左到右,从城墙的东端到西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那面墙的高度和厚度,揣度墙体与地面的接缝处是否留有可供突破的薄弱环节,以及垛口后面那些正在缓慢晃动的人影究竟还有多少反应时间。

他看到城门紧闭着,两扇包铁的厚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门缝处看不到任何松动或翘起的痕迹。

他看到城墙上的守军正在三三两两地走动,有的靠在垛口上,有的蹲在角楼的阴影里,有的正懒洋洋地伸着懒腰,像是刚刚从一夜的沉睡中醒来。

他看到城墙上方的旗帜还好好地挂着,旗面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带着一种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宁静。

那些人似乎还不知道边关已经失守了,不知道官道沿途的关隘和城池已经全部被拔除了,不知道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已经在昨夜绕过了所有哨卡和岗哨,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保国公朱晖。

朱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山文甲,腰间系着狮蛮带,挂着一柄长剑,目光同样落在那座城池的方向。

他的表情比安化王更加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计算过很多次的工程。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的审慎。

“殿下,开始进攻吗?还是先劝降?”

安化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城门上,那两扇包铁的厚木板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的铁钉排列整齐,每一颗都像是被仔细敲打过。

他看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武人站在自己已经计算好的阵地前面,看着目标近在咫尺、不再需要多余的言语来确认什么时才会有的、笃定的弧度。

“不必劝降,”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里,“等轰破城墙,进去之后,他们自然会投降,开始炮击。”

那句话说得很短,尾音落得极快,像是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朱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面朝后方那支已经展开阵型的队伍,抬起右手,手掌朝下,然后猛地向下一压,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像是一声短促的、被压制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号令:“将所有火炮全部推上来!”

号令声沿着队列向后传递,像是有人在一条极长的绳索上依次拨动紧密排列的铃铛,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远,却同样清晰。

片刻之后,队伍后方传来车轴转动的声响,那是一连串沉重而稳定的滚动声,在湿漉漉的黄土路面上闷闷地响着。

最先被推上来的是十门实心弹火炮,炮身铁铸,炮口直径约六寸,炮管表面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像是已经被反复擦拭过很多次。

每一门火炮都由四匹健骡拖曳,炮身固定在厚重的木制炮架上,炮架下方装着一对铁轮,轮缘在湿泥中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实心弹火炮在阵前一字排开,炮手们利落地将炮管从行军状态调整到射击状态,各自用撬棒调整着炮口仰角,用一根长直木条抵在炮尾处,让炮口稳稳地指向昇龙城那两扇紧闭的城门。

紧跟在实心弹火炮后面的是十门开花弹火炮,它们的炮管略短一些,炮口直径稍大,炮身表面铸着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雕琢过的铁器。

这些火炮被安排在实心弹火炮的两侧,炮口各自调整着角度,有的直指城墙上的垛口,有的微微抬高,瞄准城墙上方的角楼和旗帜所在的位置。

然后是十门没良心炮,它们的外观和实心弹火炮截然不同,更像是一排粗大的铁皮圆筒,用木架固定在炮车上,炮口斜斜地指向天空,像是十根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烟囱。

它们的尾部各自拖着一根引火绳,炮身旁边堆着一排已经预先装好的炸药包,每一个都用油布包裹着,上面系着引信和细绳,排列得整整齐齐。

三十门火炮,在昇龙城前方大约二百步远的位置排成了一列。

炮手们已经全部就位,有的蹲在炮尾处检查引火绳的走向和松紧度,有的半跪在炮架旁边,用铅锤反复确认着炮口的仰角和水平,有的正从弹药箱中取出子铳和实心弹,一枚一枚地摆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他们的动作利落而有序,没有多余的交谈和多余的张望,像是已经在行军途中把这一套流程反复演练过许多次,每个人对自己该做什么、该站哪里都了然于胸。

朱晖没有催促他们,他的目光从那一排火炮的炮口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清晨的潮气连同草根和泥土的气息一起灌进肺里,又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宁静来积蓄接下来持续不断吐出的命令。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把一块沉重的东西从高处放下来时才会有的、平稳而笃定的节奏:“所有实心弹火炮,瞄准城门,集中轰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