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淑玲的火气卡在半截。
她愣了一下,目光从李一正脸上移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子里除了李一正和她,还有一个人。
枣树下面站着个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挽着,没什么多余的簪钗,她手里端着个茶盘,上面有一壶茶和两只倒扣着的茶杯,茶盘举在半空中,不往上也不往下放,好像不知道该接着端着还是放下。
她就是苏晚。
教坊司的头牌艺妓,一曲《塞上曲》名动京城的那个艺伎。
夏淑玲的目光落在艺伎脸上,两个人四目相对。
艺伎的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忧郁。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没哭出来。被夏淑玲这么盯着,她微微低下了头,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夏淑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女人的气质,不像是个靠容貌去侍奉别人的艺妓,她站在那儿,虽然低着头,可脊背比较直,就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回来的竹子。
“她是谁?”夏淑玲问
李一正站起来,走到艺伎身边,从她手里接过茶盘,放在石桌上。接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夏淑玲。
“苏晚”
“苏文澜的女儿。”
夏淑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苏文澜。
那个名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口上。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风刮过枣树,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落到石桌上,一片挂在苏晚的发簪上,她没动,就那么端着茶盘站着,好像在等一场判决。
夏淑玲的目光从苏晚脸上慢慢移到她端着茶盘的手上。那双手修长白净,指尖微微泛红,骨节分明,是一双弹琴的手。她见过这双手。不是昨晚在醉仙楼,是很多年前,在苏文澜的书房里。
那时候苏晚才十二三岁,扎着双髻,穿着鹅黄色的褙子,躲在帘子后面偷看父亲和客人议事。夏淑玲跟着她娘去苏府做客,无意间撞见这个小丫头,两个人隔着帘子大眼瞪小眼,最后苏晚被发现了,红着脸从帘子后面钻出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夏姐姐”。
那是夏淑玲最后一次见到苏晚。
后来苏文澜出事,满门获罪,女眷充入教坊司。夏淑玲听说过这件事,但那时候她自己也在风口浪尖上,夏家虽然没倒,但因为她爹和太子的关系,日子也不好过。她顾不上别人,自顾都不暇。
她没想到会在李一正的院子里再见到苏晚。
苏晚手里的茶盘轻轻晃了晃,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小小的瓷响,她今天穿的是老刘昨天买回来的素色裙子,靛蓝色的棉布,料子一般,可就胜在干净,头发用那根碧玉簪子绾在脑后,整个人看着利落又清爽,那根簪子成色还不错,但款式老旧,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李一正注意到她出醉仙楼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有头上这根簪子,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老刘昨天跑了大半个城才买回来这身行头。
和当年那个跟在她爹身后怯生生躲在书房帘子后面偷看的小丫头比起来,眼前这个人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深了。教坊司那几年,把她从一个圆润的小姑娘磨成了一根削瘦的竹竿。但那双眼睛没变,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还是当年那个躲在帘子后面的小丫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