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进去。膝盖跪在碎石上,手撑在地上。碎石硌得疼,但我没有停下来。洞很短,只有不到两米,但我爬了很久。每爬一步,洞口的微光就远一点,塔内的黑暗就近一点。爬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下来,听了听。没有呼吸声,没有铁链声,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它在等我,没有呼吸,没有动,连心跳都停了。它在等,等我进去。
站起来。塔内是黑的。手电的光柱扫过去,那些悬挂的尸体还在。七十二具,一具不少。铁链还是那些铁链,扣在石壁的铆钉上。铆钉生了锈,锈迹顺着石壁往下淌,像干涸的血。它们还是那个姿势——垂着头,穿着盔甲,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在光柱里忽隐忽现。但它们的头朝向不一样了。之前朝向塔中央的平台,现在朝向洞口。朝向我的方向。它们知道我要来。在等我。等了八百年,等到了。
那具“子时”的尸体吊在离洞口最近的位置。它的脸长全了。额头上的刻痕,一行一行的,二十道。每一道都是一个春分,一年等一次光。眉弓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度,和我的脸一模一样。左眉弓比右眉弓低一点,鼻梁末端微微往左偏,上唇比下唇薄很多。这些不对称的地方,和我脸上那些同样不对称的地方一模一样。眼睛睁着,瞳孔是黑的,虹膜是深棕色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和我熬夜之后的眼睛一样。它在看我。它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在笑。它知道我要来。它等了八百年,等到了。
我走过去,站在它面前。它比我高半头,铁链从锁骨穿过,把它悬在半空。锁骨断了,铁链从断口穿过去,生了锈,锈迹和骨头长在了一起。它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上的那道疤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凉的,硬的,像干涸的河床。“死亡等你”四个字刻在上面。和左手一样,和沈鹤亭当年刻的一样。它等了我八百年。我来了。
“该你了。”它的嘴动了。没有声音,但我看到了。嘴唇的形状,舌头的动作,喉咙的震动。它在说——该你了。
“我知道。”
我转过身,背对着它。铁链开始响了。不是一具,是很多具。七十二具尸体的铁链同时响了起来,扣在石壁的铆钉上,咯咯响,咯咯响,像骨头在摩擦。它们知道我要做什么。它们在等我。等我走到那个位置,等我转过身,等我把自己交给这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