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圈的中心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乡村全科观察员

“还会有下一任吗?”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沈鹤亭下去了,那只眼睛闭上了,塔不用守了。也许他就是最后一任。”

太阳升起来了,从树冠后面跳出来,一下子就跳出来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广场上,落在那些刻着图案的石板上。那些石板在晨光里像是一面一面镜子,照着天,照着云,照着站在这里的我和她。跪着的人,站着的人,跳舞的人,他们的脸朝着塔的方向,八百年了,从来没有变过。今天他们变了吗?沈鹤亭下去了,他们不用再朝拜了?也许他们朝拜的不是沈鹤亭,是那只眼睛。眼睛还在,他们还得朝拜。

“林深,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进塔的时候吗?”

“记得。”

“你那时候很怕。”

“你也是。”

“我没有。”

“你有。你握着相机的手在抖。”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一缕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挂在腮帮子上,亮晶晶的。她用手背轻轻擦掉。

“林深,你以后还会来吗?”

“来哪?”

“马瑙斯。这座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那道疤从我手上消失了,沈鹤亭把它拿回去了。塔不用我守了,我不用来了。但我还会来。不是塔叫我,是我自己想来。来看索菲亚,来看孩子,来看这座塔。看它还在不在,看它有没有倒,看那只眼睛有没有再睁开。

“林远,叫爸爸。”

孩子当然不会叫。他才几个月大,连“妈妈”都不会叫,连“啊”都发不清楚。他只会哭,只会笑,只会吃奶,只会睡觉。但索菲亚每次见到我,都让他叫爸爸,好像叫多了他就会了,好像叫多了我就不会走了。

她把孩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托着他的头,托着他的屁股。他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他睁着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我的一样。他的眉毛淡淡的,和我的一样。他的嘴很小,嘴唇薄薄的,和我的一样。他长得很像我。不是像,是就是。他是我的儿子,林远。远近的远。

他忽然笑了。没有声音的,就是嘴角往上一翘,像弯弯的月亮,像小小的月牙。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但位置很准,刚好撞在最软的那块地方。

那道疤在右手上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还在发痒。不是疤在痒,是心在痒。是舍不得,是不想走,是想留下来看着他长大、看他走路、看他说话、看他上学、看他结婚、看他的孩子出生。但我不能留下来。不是塔叫我走,是沈鹤亭在等我。他下去了,我上来了。他替我守了八百年,我连替他守几天都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