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眼通天,视之者亡。塔在眼闭,塔毁眼开。”
十六个字。说清楚了这只眼睛是什么,说清楚了这座塔是干什么的。它是通天的,能看到天上。看到天上的人会死。塔在,眼睛闭着。塔毁,眼睛睁开。八百年了,塔没有毁,眼睛没有睁开。但它在动,在翻身,在呼吸,在等。等塔毁的那一天,等眼睛睁开的那一刻。
石板的边缘有一个缺口,不是风化掉的,是被人凿掉的。缺口的边缘很整齐,像是用凿子凿的,又像是用什么东西撬的。缺口的大小,刚好能放进一块木牌。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牌。从淡水带回来的,沈德福从塔里带出来的那块木牌。古雅诺马米语刻的“钥匙”两个字,笔画很粗,刻得很深。我把木牌对准缺口,放进去。
严丝合缝。
木牌和石板连成了一体。石板上那一圈字的边缘,开始发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石头本身在发光。暗红色的,像血,像那道疤的颜色。光顺着那一圈字走,从第一个字走到最后一个字,从最后一个字走回第一个字。一圈走完,石板中间的那个点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张开。像眼睛睁开。石板中间出现了一条缝,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露出底下的黑暗。黑暗里有风,从底下涌上来,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和塔里的味道一样,和洞里的味道一样,和那只眼睛的味道一样。
我趴在石板上,往缝里看。底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听到了声音。心跳声。很慢,很轻,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我的心跳,是它的心跳。那只眼睛的心跳。
“林深。”索菲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
“林深,你在做什么?”
“在看石板。”
“石板下面有什么?”
“那只眼睛。”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那条缝。风从底下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脸侧。
“这就是那只眼睛?”
“它在底下。”
“它还在看吗?”
“它闭着。它在等。”
“等什么?”
“等塔毁的那一天。等眼睛睁开的那一刻。”
她没有说话。风停了。石板中间的缝慢慢合拢,像眼睛闭上。光灭了,字不亮了,木牌从缺口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我捡起来,放回口袋里。石板恢复了原样,光滑的,凉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道疤在右手上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又开始痒了。不是疤在痒,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痒。是那只眼睛在叫我。它知道我来过,知道我看过它,知道我知道它的秘密。它在叫我回去,叫我把石板打开,叫我把眼睛睁开。
我不会。沈鹤亭在塔底下守了八百年,不是为了让我把眼睛睁开的。他要我把眼睛闭上,永远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