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新的开始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乡村全科观察员

“写这座塔,写那道疤,写沈鹤亭。”

“不写了。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真的。”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夜,雨终于停了。我坐在阳台上,眺望远处的河面。河水漆黑,天空也漆黑,界限消融。码头上的灯火在水面拉出一道道破碎的波纹,黄的,白的,细碎的。风裹挟着雨林的气息吹来,带着凉意。那道疤虽然不在了,但它还蛰伏在心里,潜伏在梦里。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是索菲亚发来的消息。她明明就睡在身后的卧室里。

“林深,你还爱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水从阳台顶棚滴落,砸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两滴,三滴。我抬手擦去,字迹重新浮现:“林深,你还爱我吗?”

“爱。”

“那就好。”

她没再回信。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河面。天快亮了。马瑙斯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晨曦还是阴霾。这座城市盘踞在亚马逊雨林的心脏,像一颗野蛮生长的肿瘤。它格格不入,却顽强地活着。街上已经有了车流,面包店开了门,有人赶路,有人候车。他们不知道雨林深处有一座塔,塔里有七十二具尸体,尸体脸上长着活人的脸。他们不需要知道。只要活着就好。

那道疤不在了。但它还会回来吗?也许。也许某天醒来,右手上又会浮现那道暗红的痕迹。也许不会。沈鹤亭把它拿回去了,守信的守塔人从不撒谎,也不骗人。他说我自由了,我就是自由了。疤不会回来了。

“林深。”索菲亚披着外套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眼角还带着睡意,但她很美。

“怎么醒了?”

“你不在,睡不着。”

“我在阳台。”

“我知道。”

她在我身边坐下,靠在我的肩头。她的身体温软,发间散发着刚洗过没几天的洗发水清香。

“林深,天亮了。”

“亮了。”

“今天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出去走走。”

“去哪?”

“马瑙斯。随便走走。”

“我陪你。”

“孩子呢?”

“保姆看。”

她掏出手机给保姆发了条消息,很快收到一个“OK”的表情。她笑了笑,收起手机。

“走吧。”

我们下了楼,穿过巷子,走上街头。雨停了,太阳探出头,将湿漉漉的街道蒸腾出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雨林的味道和汽车尾气,并不好闻,却无比真实。这是生活的味道,不是塔里的味道。

那道疤已经不在了。它在我手上存在了三十四年,从我出生那天起,从七岁被苹果刀划伤那天起,从第一次进塔那天起。它曾刻下“死亡等我”,刻下“死亡等死”,刻下“林深”。它催促过,呼唤过,逼迫过我。现在它不在了,长到了沈鹤亭的手上。他替我守,我替他活。孩子的手是干净的,他不用替谁守,也不用替谁活。他只需要替自己活。

索菲亚走在我身侧,她的手背轻轻蹭着我的手背。我们没有牵手,只是这样贴着,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触碰。很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