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穿过虫洞之后,进化号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完成自我修复。
何成局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合眼。他带着一连的士兵在战舰残存的舱段里搜寻幸存者、清理受损区域、统计战损。虫洞能量风暴的破坏比他想象的更严重——进化号的外壳被撕开了十七道裂口,三个缓冲大厅彻底损毁,舰内压力系统一度崩溃。好在生物舰体的自愈能力惊人,那些半透明的舱壁像活物的伤口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泌出一种金色的液态物质,将裂缝一层一层地填补起来。
伤亡统计在第三天傍晚交到了何成局手里。
他的连队,一百名士兵,失踪三人,轻伤二十六人,重伤七人。唐玲、刘惠珍、何秀娟都在轻伤名单上——唐玲右臂骨裂,刘惠珍三根肋骨骨折,何秀娟的双手被舰体碎片划出了十几道口子,缝了四十多针。
“你们这叫轻伤?”何成局把报告摔在桌上,瞪着面前三个裹着绷带的女兵。
“当然算轻伤。”唐玲用左手拍了拍自己吊在胸前的右臂,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死撑着笑,“只要还能站着的都是轻伤。这是你自己定的规矩,上尉。”
何成局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他确实定过这个规矩,那是两年前在丧尸围攻营地的时候,他为了鼓舞士气随口说的。他没想到唐玲会把这句话记到现在,更没想到她会拿这句话来回怼他。
“行,你们赢了。”何成局叹了口气,“但战斗任务你们不能参加。这是命令。”
“凭什么?”刘惠珍当场就不干了,她肋骨断了说话还中气十足,“我跟你说何成局,你要是敢把我们丢在舰上自己去逞英雄——”
“刘惠珍,注意你的措辞。”何成局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我是你上尉,不是你家隔壁邻居。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军中规矩没说伤员不能参战。”
“我说的就是规矩。”
刘惠珍瞪着他,眼眶突然红了。她不是生气,是害怕。三天前在虫洞里,何成局被甩出去的那一刻,她亲眼看着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在失序的能量流里。那一刻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拼命伸出手去抓他,差一点就够不着——如果不是唐玲在半空中蹬了一脚舱壁借力转向,她们就真的失去他了。
这种恐惧,刘惠珍不想经历第二次。所以她要上战场,哪怕断了肋骨也要上。跟在他身边,至少她能看见他。
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似乎看懂了什么。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别闹了,惠珍。战场上子弹不长眼,就你现在这状态,我让你们上去了我还得照顾你们。到时候我分心,反而更危险。你们在舰上好好养伤,等打完了我请海燕给你们炖骨头汤。”
“你答应了?”何秀娟轻声问。
“答应什么?”
“你会回来。”
何成局愣了一下。他看着何秀娟那双总是很安静的眼睛,那双手上缠着四十多针纱布的手。他想起口袋里那个用头发编的护身符,穿越虫洞之后居然还在,也不知道何秀娟用的是什么结法。
“我答应。”他说,“我保证回来。一根头发都不少。”
何秀娟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表达开心的方式。
何成局转身走出医疗舱,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肩章上是少校的衔级——进化会第四纵队第一连连长,王铁军。他比何成局大八岁,行星级后期,是个老兵油子。
“何上尉。”王铁军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秦教授要开会。所有连级及以上军官,十分钟后在指挥舱集合。”
“知道了。”
王铁军看了看他身后医疗舱里的三个女兵,凑近了压低声音:“老弟,你这艳福不浅啊。三个小姑娘,个个长得漂亮,还都对你死心塌地的。教教老哥呗?”
何成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少校,你要是觉得嘴巴太闲,我可以帮你找点事做。舰上还有十七个受损舱段没清理完,你去?”
王铁军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转身走了。何成局知道他还会来,这个老兵油子嘴上没正形,但在丧尸时代救过何成局两次命,是信得过的战友——更是白岳的死对头。
指挥舱在进化号的中轴位置,是整艘战舰保存最完好的区域。何成局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三十多个军官,肩章从少尉到大校都有。所有人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秦教授正站在指挥舱中央,他面前悬浮着一幅三维全息星图,是战舰的生物光路投影出来的。
何成局第一次看到双鱼星的全貌。
那颗星球在星图上缓缓旋转,比他从透明腔体里看到的模糊轮廓要清晰一万倍。它确实是一颗蓝绿色的星球,两极覆盖着白色的冰盖,赤道区域是广阔的淡蓝色植被带,南北半球各有三块大陆,大陆之间被深紫色的海洋隔开。而最让何成局在意的,是悬浮在星球轨道上的那些东西。
十二个。十二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均匀分布在双鱼星的近地轨道上,像十二枚戒指套在一颗蓝色弹珠上。每个环的直径都超过五十公里,表面流动着与双鱼星植被相同颜色的淡蓝色光芒。
“行星护盾生成环。”秦教授的声音在指挥舱里回荡,“外星文明的防御系统。工作原理是通过十二个环之间的共振,在大气层外层形成一道等离子屏障。能挡住陨石,也能挡住轨道轰炸。”
“能炸开吗?”有人问。是白岳的声音。
秦教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白岳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能。但没必要。”秦教授伸手在星图上点了一下,全息影像放大,聚焦在双鱼星北半球的一块大陆边缘。那里有一个环的投影落在星球表面,形成了一片直径数百公里的圆形阴影区。“护盾生成环的共振节点就在这里——地面上的控制基站。只要关掉基站,护盾就会消失。关掉六个以上,护盾就会彻底崩溃。”
“所以我们要登陆。”王铁军说。
“对。登陆,找到基站,关掉它。”秦教授的手指在星图上连续点了六下,“六个目标。六个连队,各负责一个。第三纵队一连,”他的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负责第七号基站,坐标北纬四十二度,西经七十三度。高纬度寒带,环境温度预估为零下十五度。有没有问题?”
何成局立正敬礼:“没有问题!”
“很好。”秦教授转向白岳,“白少将,你的直属连负责第一号基站。那是赤道地区最大的基站,防御力量可能最强。交给你了。”
白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第一号基站是旗舰目标,按说是一种信任,但同时也是最难啃的骨头。而赤道地区的环境温度是三十八度,湿热得像蒸笼。他宁愿跟何成局换,去零下十五度的寒带待着。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保证完成任务。”白岳立正。
秦教授环顾四周,将所有人扫视一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每个人的脊椎骨里爬上来的一样:“诸位。这是人类的第一次星际登陆。我们将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文明,它们长什么样,用什么武器,有没有恒星级甚至更高级别的战力——我们一无所知。”
指挥舱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我不要求你们仁慈。我要求你们,活下来,赢下来。记住进化会第一铁律: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不要交涉,不要谈判,不要给它们任何反应过来的机会。轨道轰炸结束之后立刻登陆,登陆之后立刻推进。用最短的时间、最强的火力、最狠的手段,砸碎它们的防御。”
“明白!”
三十多名军官同时立正,战靴撞击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
何成局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不是因为热血,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放在地球时代,会被所有人道主义组织钉在耻辱柱上。但地球已经死了,人类已经没有资格谈道德了。在这片星海里,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正义。
轨道轰炸在当天晚上十点十七分开始。
没有警报。没有宣战。没有任何人类历史上发动战争之前会有的程序。进化号从隐蔽轨道无声地滑入攻击位置,舰体上裂开数十个孔径,每一个孔径里都探出一根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晶状尖刺。那是生物战舰的武器系统——离子晶刺,能将舰体内的能量转化为高能粒子束,以接近光速发射。
秦教授站在指挥舱中央,看着全息星图上的十二个护盾生成环。他等了三秒,等所有晶刺完成充能,然后平静地说了一个字:
“打。”
十二道幽蓝色的光束从进化号上同时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十二个护盾生成环与地面控制基站之间的能量传输链路。那是最薄弱的位置——护盾生成环本身的防御力极强,但它们与控制基站的连接管线暴露在星球表面,只用了几米厚的岩层做掩护。
几米厚的岩层,在进化号的离子晶刺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何成局看不到星球表面的情况,但他能想象。十二根光柱从天空中直插而下,像上帝的手指,在一瞬间洞穿大气层,洞穿岩层,洞穿地壳。离子束轰击的地方,岩石会汽化,金属会蒸发,任何碳基生命都会在一微秒内变成等离子态。即使他只有行星级实力,对恒星级能造成的破坏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而现在秦教授坐拥一艘能产生同样威力的战舰。
第一波打击的持续性持续了十一分钟。等进化号停止射击的时候,双鱼星轨道上的十二个护盾生成环中,已经有九个失去了光芒。剩下的三个也在闪烁不定,像三盏即将熄灭的灯。
“护盾强度下降百分之八十二。”战舰反馈,“可执行登陆。”
秦教授转过身,面对着三十多名待命的军官。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何成局转身大步走出指挥舱。他身后的走廊上,一百名士兵已经整装待发。唐玲、刘惠珍、何秀娟三人也站在那里,穿着作战服,背着装备,绷带还裹在身上。何成局看到她们三个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了你们——”
“我们自愿签署了战斗豁免书。”唐玲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有三个人的签名和手印,“进化会章程第十七条第三款:伤员在自愿的前提下,经直属指挥官批准,可以参加非关键岗位的战斗任务。我们是医护兵,不算关键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