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仙星陷落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北天帝国枢密院在帝国的最后一块碎片上召开了最后一次闭门会议。不是英仙星——英仙星已经挂上了进化神国的旗帜。不是任何一颗还未陷落的星系首府——那些首府大多已经名存实亡。会议的地点是一座太空要塞,藏在小狮星与北冕星之间的一片小行星带深处,帝国枢密院在战前就准备好了这处避难所,以备首都沦陷之日的到来。他们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主持会议的是枢密院议长阿纳托利·沃罗比约夫公爵,七十一岁,域主级六阶。在北天帝国的权力序列中,他是仅次于皇帝的第二号人物。皇帝在英仙星投降的消息传来时,沃罗比约夫在避难所的指挥室里独自坐了整整两个小时,面前的茶一口没喝。然后他站起来,召集了枢密院仅存的七位议员。
“帝国还没有亡。”沃罗比约夫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枯瘦的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过,把残存的十颗星系一一标亮,“英仙星陷落,皇帝陛下被俘。但帝国还有十颗星系,还有集结在小狮星之外各地的大小残存舰队。我们还有一战之力。”
“议长阁下。”一位年轻的议员举手,他是七个人中最年轻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残存舰队的总吨位加起来不到帝国全盛时期的一成。而且没有统一指挥体系,科尔涅夫元帅降了,哈根伯爵降了,莱因哈特亲王也降了。谁来指挥?”
“我。”沃罗比约夫说。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没有人质疑——不是因为他够格,而是因为没有别人了。七十一岁的枢密院议长,这辈子没指挥过任何一场舰队战。他的全部军事经验是在枢密院的会议桌上完成的——调停各星系总督之间的争端,审批军费预算,起草军事法案。他上一次握枪是四十年前,在帝国军事学院的射击训练课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沃罗比约夫环顾在座的七张面孔,“枢密院议长,没打过仗,域主级六阶。拿什么去对抗一个刚突破了界主级的何成局?我的答案是——不跟他正面打。帝国最后的底牌不是战力,是纵深。我们还有十颗星系,从北冕星到天箭星,横跨数百光年。他们每打一颗都要消耗弹药、补给和兵员,而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十颗星系的全部残存舰队集中到北冕星,在那里打一场帝国最后的总决战。不是十场,是一场。让他们拉长补给线,让我们收缩防线。把拳头攥紧,打在一个点上。”
“北冕星有什么?”年轻议员问。
“有‘壁垒’。”沃罗比约夫说出了一个被尘封已久的代号,“帝国在三十年前启动的一项秘密防御工程。北冕星的地壳深处埋设了一个巨型能量放大器,可以将整个星系的恒星能量转化为防御护盾。不是战舰护盾——是行星级护盾。一旦开启,北冕星将成为一座任何外部火力都炸不开的堡垒。这个工程被帝国历代皇帝列为最高机密。现在,最后一代皇帝被俘了——这个机密由我解锁。”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三十年的秘密工程。帝国最后的底牌。七位议员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沃罗比约夫没有催促他们。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渣卡在喉咙里,他用力咽了下去。
“投票。”他说,“赞成在北冕星决战的,举手。”
七只手陆续举起来。年轻的议员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也举了。沃罗比约夫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就这样。传令各星系残存舰队——放弃所有外围阵地,全部向后方集结。帝国最后的总决战,在北冕星。”
帝国残部的集结行动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从武仙星、后发星、天猫星、天琴星、海豚星、飞马星、三角星、天箭星——八颗尚未陷落的星系中,所有还能动的战舰全部向北冕星方向跃迁。这是北天帝国自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舰队调动,也是最后一次。超过两万艘残存战舰从八个方向同时涌向北冕星所在的星区,在跃迁航道上形成了一条条断断续续的银色光流。这些战舰的型号五花八门——有的是二十年前的旧型号,有的是从边境哨站紧急征调的小型护卫舰,还有的是民用船只临时加装的武器平台。没有统一编队,没有标准阵型,每一艘船都在用自己的最高航速赶路。没有人知道到了北冕星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集结了。
泰坦号上,唐玲在帝国残部开始集结的第七分钟就截获了第一条相关通讯。十二分钟后,她已经把完整的集结路线图投到了何成局的星图上。墨绿色的瞳孔快速扫过每一条被标识的跃迁航道,指尖在星图上划过时留下了一道道淡绿色的轨迹。
“北冕星。”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所有残存舰队都在向北冕星集结。这不是溃退——是有计划的收缩。有人在组织这场集结。不是皇帝,皇帝已经降了。是枢密院剩下的某个人——从决策风格看,我初步推断是枢密院议长沃罗比约夫公爵。他在帝国体制内的排名仅次于皇帝,哈根投降后帝国情报部剩余的权限应该也归了他。”
“沃罗比约夫。”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科尔涅夫提过他——说他是个文官,从来没打过仗。”
“对。但他的集结决策是最优解。他没有选择在十颗星系上分散防御,而是把所有残存兵力集中到一个点。这意味着他不会跟我们打多线,他要一场决战。一场定胜负。”
“一场定胜负。”何成局的琥珀色瞳孔在星图的蓝光中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正好。打了快一年,我也不想再分兵十路。他想集中兵力,我们奉陪。传令下去——白岳留守英仙星,负责已占领星系的防务整合;何秀娟——”
他顿了一下。
何秀娟正窝在会议室角落的沙发里,右肩以下空空荡荡,左手的叉子上插着一块金黄色的糕点。距离英仙星战役已经过去了一周,她右臂的接口创面已经愈合,但新的义肢还没开始制作。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依然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在呢。”她说。
“你留在泰坦号上养伤。”
“不行。”
“你少了右臂。白岳留在后方统筹,你现在的状态不能上前线。”
何秀娟把叉子放下,站起身来。她走到何成局面前,暗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右肩以下空荡荡的袖管在舰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但她的站姿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少了右臂。对。但我还有左手。我还有两条腿。我还有头。我还有第二舰队十万艘战舰——每一艘的指挥官都是我一艘一艘挑出来的,每一个战士的履历我都背得出。白岳有他的任务,我也有我的。你可以让白岳留在英仙星,但你不能让我留在舰桥上。我是第二舰队总司令。我的兵在前面冲锋的时候,我不会在后方喝茶。”
何成局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小狮星的大气层已经完全冷却,靛蓝色的夜空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你的甜点师还在天蝎号上。”他说。
“对。”
“把他调到泰坦号来。你在我的旗舰上指挥,不用回天蝎号。”
何秀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慵懒的笑容在一瞬间冲淡了脸上的苍白。
“你这是在用甜点贿赂你的上将。”
“不是贿赂。”何成局说,“是军令。甜点是附带的。”
何秀娟重新坐回沙发里,左手拿起叉子,继续吃那块还没吃完的糕点。“行。甜点师调过来。第二舰队的指挥链路不改——我在泰坦号上远程指挥,天蝎号由我的副官代行旗舰职责。”
何成局转头看向唐玲。“北冕星的情报。继续说。”
唐玲调出北冕星的结构图。那是一颗极其普通的岩石行星,体积中等,大气层稀薄,表面遍布古老的撞击坑。任何人在战场上都不会多看它一眼。但在帝国枢密院的绝密档案中,这颗星球的剖面图上标注着一个被层层加密的巨型结构——一个嵌入地壳深处的球形装置,直径超过三百公里,通过数十条能量管道与北冕星的地核直接相连。
“北冕星地壳深处有一个代号叫‘壁垒’的防御工程。”唐玲说,“这是帝国枢密院刚刚解密的情报——我们的特工截获了沃罗比约夫发给各星系总督的动员令。动员令里提到了这个工程。它可以将北冕星恒星的辐射能量直接转化为行星级护盾。理论上,一旦开启,任何外部火力都无法击穿。沃罗比约夫的计划是把全部残存舰队收缩到护盾内部,我们在外面炸不开,他们可以在里面休整和重新部署。然后等我们消耗到一定程度,再出盾反击。”
“任何外部火力都无法击穿。”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科尔涅夫在猎犬星用过的龟壳阵的升级版。”
“本质上是一样的。但龟壳阵是用战舰的护盾堆叠,这个是用整颗恒星的能量当护盾。如果要硬轰,需要恒星级的火力。”
“我们有行星级武器。”白岳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如既往地简洁。
唐玲摇了摇头。“小行星推进对行星级护盾无效。护盾会自动将碰撞的动能转化为热量散到恒星能量池里。推进小行星等于给护盾充能,反而会让它更强。”
“弱点在哪里?”何成局问。
唐玲沉默了片刻。墨绿色的瞳孔在结构图上快速扫过,从地核的能量管道扫描到地表的护盾发生器,从恒星的辐射采集阵列扫描到行星外围的防御部署。她的手指在某个点上停住了——护盾发生器的散热端口。
“这里。”她说,“护盾本身无法被外力击穿,但维持护盾需要排散巨大的废热。散热端口分布在地表的十二个位置。如果能在同一时间摧毁全部十二个端口,护盾就会因为废热无法排出而自动过载关闭。但散热端口全部在护盾内部,从外部攻击够不到。唯一的办法是——在护盾关闭的时候先渗透到地表,然后在开战的同时从内部引爆这些端口。”
“渗透。”何成局说。
“对。和蝎虎星的空间站渗透类似,但这次的目标更多、更深。北冕星地表,在敌人重兵集结的腹地,十二个散热端口分散在整颗星球表面。需要至少六个渗透小组,每组负责两个端口。而且时间必须完全同步——误差不超过三秒。否则护盾的自我修复系统会在端口被毁后立刻重启备用散热通道。”
“渗透小组什么时候出发?”
“最好是决战开始前至少一周。”唐玲说,“他们需要时间隐藏到各自的目标附近。北冕星现在已经在大规模集结残存舰队,民用航运混乱,是渗透的最佳时机。”
“批准。情报总局全权负责渗透行动。十二个散热端口,六个小组,你挑人。”
“已经在挑了。”唐玲说。她的手指在情报终端上飞快地划过,调出一串特工代号。每一个代号背后都是一个她在过去十九年里亲手训练出来的情报人员。蝎虎星的空间站渗透是他们,仙女星的假情报传递是他们,狐狸星的数据中心渗透也是他们。这三十个人已经跟着她打了整整一年的情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