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弄堂口的裁缝铺,月亮底下的信

而“风筝”连给她写一封信的权利都没有。

郑耀先的喉头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吞咽动作。

郑耀先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上了锁,把钥匙重新系回内衣扣子上,把铁盒子压回旧报纸底下。关上抽屉。

月光还在,照在他的手背上。

他在窗前坐了很久,

没有想任何工作上的事情,没有想林默寒,没有想德国洋行,没有想“百合”,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的时间。一天里唯一允许自己不当“六哥”的几分钟。

几分钟之后,他站起来,拉上窗帘,重新打开台灯。走到洗脸架前洗了把脸,冷水。

擦干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岁,不,已经过了年了,二十一了。脸上开始有了线条,不是少年的圆润了,是被刀子和子弹和失血和不睡觉刻出来的棱角。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

然后关了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

郑耀先刚到站里。走廊上的脚步声还没散开,高洪桥就从通讯处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六哥!”

高洪桥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出什么事了?”

“监听记录,昨天傍晚六点四十的。”

郑耀先接过来看。

林默寒,又打了一通外线电话。

这次的号码不是那个咖啡馆的公共电话了。

高洪桥在号码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该号码登记人为法租界某弄某号住户,姓名:M. KrUger。

郑耀先的手指停了一下。

M. KrUger。

这个名字。

霞飞路169号。那家德国洋行的招牌上,印的就是这三个字母和这个姓氏。

林默寒打电话给了德国洋行的注册人,

但不是打给洋行的。是打给了这个人的私人住宅电话。

私人住宅电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默寒不只知道德国洋行的存在,他还知道洋行背后的人是谁,住在哪里,私人电话号码是多少。

这不是一个刚来上海一个礼拜的人应该掌握的信息。

“通话时间呢?”郑耀先问。

“三十二秒,内容无法截获。对方接听后只说了几句话就挂了。”

“语种?”

高洪桥摇头,“电话质量太差了。只能听出来不是中文,可能是德语也可能是日语。”

郑耀先把监听记录折起来,放进了上衣口袋。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明白。”

高洪桥走了。

郑耀先站在走廊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折起来的纸。

林默寒,德国洋行,M. KrUger。

四十七秒的咖啡馆公共电话。三十二秒的私宅电话。

两通电话,两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往副区长办公室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节奏稳得像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