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低下头，装作在看饭菜的样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面条的香味很正常，热腾腾的碱水面条味道。荷包蛋也没问题，但酸菜汤里，在那股浓烈的酸味底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苦味。

苦杏仁的味道。

氰化物。

郑耀先的后脊梁一阵发凉。他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他甚至还伸手拿起了一个馒头，掰开来看了看里面，然后放回了托盘上。

那个士兵已经走到了门口。

“等一下。”郑耀先开口了，声音很随意，“这汤有点凉了，能不能给我换一碗热的？”

士兵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的眼神和郑耀先对上了，

就在那一瞬间，郑耀先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一个普通农村兵应该有的眼神，那是杀手的眼睛，冷而亮，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他不是西北军的人。

郑耀先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动了。他的右手猛地按在桌面上，同时左手抄起了桌上的粗瓷碗。碗在桌角上磕了一下，碎成了三瓣，最大的一瓣有锋利的尖角，像一把天然的短刀。

士兵的反应也快。他的右手已经伸向了靴筒，那里面显然藏着武器，

但郑耀先更快。

他没有正面冲过去，而是一脚踢翻了方桌。桌子带着托盘一起飞向了那个士兵。热面汤泼了一地，酸菜汤的碗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毒液飞溅。

士兵侧身躲开了飞来的桌子，但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半秒钟，就是这半秒钟的时间，郑耀先已经贴到了他身前。

瓷片从左到右，精准地划过了他的颈侧。

一道血线瞬间绽开。

士兵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巴张开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气泡声。他的手从靴筒里抽出来的是一把短柄匕首，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但他已经握不住了。

郑耀先一把夺过匕首，同时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慢慢放倒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血很快就流了一地。郑耀先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这具尸体。他翻开了对方的左手腕。

在腕关节的内侧，有一个纹身。图案很小，像是一把短剑穿过一片树叶。

郑耀先不认识这个标志，但他确定，这不是西北军的东西，也不是东北军的，

这是南京来的人，何应钦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调查科的人。

他来不及多想了。隔壁传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戴笠那边也送饭了。

如果他吃了那碗汤……

郑耀先握紧匕首，两步冲到门前。门从外面锁着，但锁的是一条铁链加一把老式黄铜锁。他把匕首的刀尖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锁没有开。

他退后一步，一脚踹在门板和门框的接合处。老旧的门框发出一声闷响，铁链绷紧了但没断。

第二脚。

门框上的铁环被连根拔出，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郑耀先冲进走廊，一步迈到隔壁门前。这扇门也是从外面锁着的，但他没有时间再踹了。走廊里巡逻的哨兵听到动静，正从拐角处跑过来。

郑耀先用肩膀撞门。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板断裂了一块，他从碎裂的缝隙里伸手进去，拨开了里面的门闩。

戴笠正坐在方桌前面，手里端着那碗汤，勺子已经伸进去了。

郑耀先扑过去，一把打掉了戴笠手里的碗。粗瓷碗飞出去撞在墙上，碎了，酸菜汤顺着墙壁往下淌。

“处座别动！那汤有毒！”

戴笠愣住了，手里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他低头看了看墙上的汤渍，又看了看郑耀先满手的血和碎瓷片，脸色刷地白了。

“毒？”

“氰化物，一口就够。”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荷枪实弹的西北军士兵冲到了门口，步枪的枪栓声清脆得像是在掰核桃。

“不准动！举手！”

郑耀先把匕首扔在地上，缓缓举起了双手。他回头看了一眼戴笠，目光平静。

戴笠也看着他，那碗差点要了自己命的酸菜汤正在墙根汇成一小摊，发出刺鼻的味道。

更多的士兵涌进了院子。一个佩着校官肩章的军官推开人群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满地的血迹、碎裂的门板和墙上的汤渍，脸色铁青。

他拔出驳壳枪，枪口对准了郑耀先的脑袋。

“你杀了我的人？”

郑耀先站在那里，双手举过头顶，嘴角却浮起了一丝冷笑。

“长官，你最好先看看你那个‘人’手腕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