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掉纸条之后,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旧线的预警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如果上面让他查林默寒,那就说明林默寒近期的某些动作已经触到了这条潜伏线的外围防线。
他闭上眼睛,把林默寒这个人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留日背景,三个月的行踪空白,被戴笠空降到上海区担任情报处副处长。在上海期间和自己斗得死去活来,但从来没有真正落过下风。后来因为金库事件背了黑锅,被贬到地下档案室坐冷板凳,
但这个人不是会认命的人。
第120章的时候,他在档案室用逆向推演法,从丁三爷暗杀案到汇丰银行金库爆炸案,把郑耀先所有“借刀杀人”的行动轨迹都梳理了一遍,写进了一本深蓝色的密码本里。
那本密码本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林默寒在坐冷板凳的这段日子里还在继续挖,如果他从上海区的旧卷宗里又发现了什么新的漏洞……
郑耀先睁开了眼睛。
他不能等。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以主审官的身份签发了一道传讯令,要求地下档案室的在编人员林默寒到三号审讯室接受例行问话。
传讯令送下去之后,他先去了一趟机要室,调阅了过去三个月内所有借阅过上海区旧案卷宗的人员登记表。
登记表上一共有九个名字。其中有七个是各处室的文员,借阅的是些不痛不痒的行政档案。只有两个人借阅过涉密等级较高的行动记录,一个是督查室的一名中尉,另一个就是林默寒。
林默寒在过去三个月里,总共借阅了十四份上海区的旧案卷宗,涵盖了从丁三爷暗杀案到汇丰银行金库爆炸案再到钱伯川《绝密军事调防图》争夺案的几乎全部核心档案。
十四份。
这个人在档案室里不是坐冷板凳,他是在磨刀。
中午刚过,林默寒被两个宪兵带进了三号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两把铁椅,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灯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坐在桌子对面的人的脸照得惨白。
林默寒看上去比几个月前瘦了不少。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减弱,反而更加锐利,像是刀刃上反射的寒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了毛,领口略有些松垮。
他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坐在桌子对面的郑耀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六哥,别来无恙。”
“坐。”郑耀先用手指点了一下对面的铁椅。
林默寒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很从容。他环顾了一下审讯室,然后看向了郑耀先左臂上的绷带。
“听说您在西安受了伤?”
“小伤,不碍事。”郑耀先没有多聊伤情,直接切入了正题,“密码本泄露的事情,你知道了?”
“略有耳闻。”林默寒的语气平淡,“档案室虽然在地底下,但消息传得并不慢。”
“这件事现在由我来查。所有在机要室有出入权限的人都要过一遍堂,你也不例外。”
“我?”林默寒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我被贬到档案室快半年了,连机要室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快忘了。六哥觉得我有这个本事去抄电码本?”
“我没说你抄了电码本。”郑耀先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说的是你有出入机要室的权限。档案室的后勤通道和机要室的备用入口共用一段走廊,你每天去食堂吃饭都会经过那里。这个你不会否认吧?”
林默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走廊而已。我经过是经过,但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没有进去过。”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推到了林默寒面前,“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纸上是一份借阅登记表的复印件。十四条借阅记录,每一条后面都有林默寒的签名和时间戳。
“十四份上海区旧案卷宗,从丁三爷到金库爆炸案到钱伯川案,全部核心行动档案。你一个在档案室坐冷板凳的人,借这些东西做什么?”
林默寒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头来,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一些。
“六哥,您是在查密码本泄露案,还是在查我为什么看旧卷宗?这是两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