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抽屉里的牙模

那是陆沉俯下身,戴着医用口罩靠近她呼吸时,独有的味道。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了凌晨四点。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耳边全是他那句低沉的:“张嘴”。

热水袋的温度开始下降,逐渐贴近室温。

沈南乔将它拿下来,扔在茶几上。

“订明晚的红眼航班吧。”

她看着林曼,声音听不出起伏,“明天上午的转场动员会我不参加了,改签到凌晨,越早走越好。”

林曼愣了一下:“这么急?你肩膀伤成这样,连夜赶飞机身体吃得消吗?”

“早点回去,早点把后面的商务扫尾,顺便……”

沈南乔顿了顿,视线落在茶几的花纹上。

“顺便去把牙齿的暂封复查做了,已经过了半个月的消炎期了。”

她站起身,走向卧室。

她没有说出口的真正理由是,横店的高压拍摄一旦停下来,那种被工作强行压制下去的空虚感,会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怕自己在这个空荡荡的酒店里多待一晚,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去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只有让自己不停地转动,只有把行程排满,她才不会有时间去辨认,那种隐藏在牙神经深处的酸涩,到底叫不叫想念。

……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北京,朝阳区CBD。

鸣瑞科技总部大楼的绝大多数楼层都已经熄灯,只有顶层的总裁办还亮着冷白色的办公光源。

桌面上,三份厚达百页的全英文并购协议,整齐地码放在文件托盘里。

陆沉签下最后一页的落款。

他将金属笔帽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连续四天的跨国连轴谈判,彻底压垮了对方董事会的心理防线。

鸣瑞科技以低于市场预期百分之三十二的底价,将那家海外医疗巨头纳入了版图。 这场硬仗打完了。

陆沉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指骨按在眉心处,用力揉了揉。

过度用眼让他的眼眶泛起一丝生理性的干涩。

他重新戴上眼镜,视线扫过办公桌左上角的那本黑色极简台历。

今天的日期上,画着一个并不起眼的红圈。

旁边用纯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根尖周组织观察期结束(15天)。

他没有去拿手机查她的行程,也没有去翻看任何关于她的剧组路透。

他只是拉开办公桌最下层、带有指纹锁的私人抽屉。

偌大的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台微型的、用于放置精密仪器的恒温箱。

陆沉输入密码,箱门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模型盒。

黑色的绒布底座上,固定着一枚用3D光固化树脂打印出来的、一比一还原的下颌骨及牙齿模型。

那是半个月前,他为沈南乔做根管治疗时,亲自扫描建立的数字化口腔档案。

在旁边的一台独立显示器上,正运行着复杂的CAD/CAM切削软件。

上面显示的,是根据这枚树脂模型,正在模拟计算的最终全瓷牙冠的咬合受力点。

这半个月的沉默,绝不是他的退让。

他是一个在显微镜下剔除病灶的外科医生,比任何人都懂得遵循客观规律。

根管里的坏死神经被抽离后,根尖周的炎症需要整整两周的时间去吸收和代谢。

拔苗助长,只会引发剧烈的排异反应和剧痛。

生理上的病灶需要时间冷却。

心理上的防线,同样需要时间去松动。

所以他给她空间,给她时间。

让她在横店那片没有他的泥泞里,去习惯没有他托底的日子,去自己体会那种习惯被剥离后的空茫与落差。

现在,十五天的生物学观察期结束了。

她牙槽骨里的炎症已经消退,她也是时候该回到北京,回到他的诊室,进行这颗牙齿的下一步复查了。

陆沉伸出手,指腹在那个冰冷的树脂牙模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办公区极其安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音,和电脑机箱里散热风扇的运转声。

他将恒温箱重新锁好,关上抽屉,顺手关掉了桌面的台灯。

猎物的野外放养期结束了。

那些用来维持体面的克制,那些冠冕堂皇的医嘱,都已经完成了它们的阶段性使命。

陆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走向办公室的电梯。

明天,她就该回北京了。

这一次,哪怕她身上带着再尖锐的刺,他也绝对不会再给她任何借口,退回那个名为安全的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