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隐秘的内疚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鸣瑞总院的外科大楼褪去了白日的兵荒马乱,陷入了一片犹如深海般的死寂。

顶层,临床中心主任办公室。

陆沉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修长挺拔的身躯半融入夜色。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将那杯温度刚好四十度的脱脂牛奶一饮而尽。

温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千疮百孔的胃里,妥帖地抚平了那股因为连续十四个小时高强度手术而隐隐作痛的痉挛。

他将空玻璃杯搁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深黑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眯起,随后,他转身,推开了办公室里侧那扇隐秘的休息室木门。

休息室里只有床头一盏散发着暖橘色光晕的壁灯亮着。

沈南乔正蜷缩在那张单人床上。

她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陆沉平时值夜班用的深灰色薄毯,哪怕在睡梦中,眉头依然紧紧地蹙着。

眼角那抹还没完全干透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碎光。

陆沉放轻脚步,在床沿边单膝蹲下。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碰了碰她眼角的泪痕。

“嗯……”

沈南乔在陌生的环境里原本就睡得极浅,被他一碰,长长而卷翘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还带着水汽和迷茫。

但当她彻底看清近在咫尺的陆沉时,周一鸣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切了三分之一”、宋音描述的天台上的血,瞬间犹如密密麻麻的针尖,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沈南乔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因为连轴转而微微泛青的眼底,看着他那件总是熨烫得笔挺、却掩盖了无数伤痕的白大褂。

一股强烈的、绵密的内疚感,混合着无法言喻的心疼,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这三个月来,她是怎么对他的?

在横店的晨雾里,她把洗好的衬衫像扔垃圾一样掷还给他,说尽了绝情的话。

在瑞尔齿科的诊室里,她冷冰冰地算计着定制牙冠的费用,用最客套的商人口吻跟他划清界限。

甚至在今天上午,面对赵岚的辱骂时,她依然下意识地想要把他推开。

她自以为是在自保,却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了把她从星耀那个吃人的泥沼里拉出来,早就把自己的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还疼吗?”

沈南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竖起浑身的防备,而是慢慢地从薄毯下伸出手。

白皙纤细的指尖在半空中微微发颤,随后,隔着他有些褶皱的衬衫,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上腹部的位置。

陆沉的呼吸在这一秒,猛地一滞。

他垂下深黑的眼眸,视线死死地盯着那只贴在自己胃部的小手。

他太聪明了,稍微一想就知道,周一鸣肯定趁他不在,把当年那些底细全抖落干净了。

“早就不疼了。” 陆沉的声音低沉沙哑,反手一把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指。

男人的掌心宽大而滚烫,将她的手彻底包裹住。

沈南乔眼眶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

“陆沉,你太傻了。”

她任由他握着手,眼底满是自责与压抑的苦涩。

“你把胃喝成那样,在天台上跟人拼命……这些年,我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还总是对你忽冷忽热,总是用最难听的话刺你。你图什么啊?”

她越是清楚他的付出,就越是觉得这十年的自己简直像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可是,这种强烈的负罪感和心疼,并没有让她失去理智地扑进他怀里。

相反,娱乐圈十年的摸爬滚打,让她的大脑在极度的悲伤中,依然保持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清醒。

她是一个在名利场里满身泥泞、随时可能被对家资本扒掉一层皮的女明星。

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多少个狗仔的镜头在暗中盯着她?

如果两人现在真的毫无顾忌地搅合在一起,她身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水和非议,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溅在这个前途无量的医学神明身上。

她怎么舍得?她又怎么敢?

沈南乔的睫毛颤了颤,那股想要靠近他的冲动,被她硬生生地、痛苦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