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旧部

九月十二号,周六,清晨六点。

炜杰在省城火车站登上了开往江城的第一班绿皮火车。车上人不多,车厢里空着大半座位。他带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条红塔山、一瓶省城买的汾酒,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出站台。炜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省城的楼房一点一点变矮,最后被大片的田野和村庄取代。

江城是他真正的根——父母在这里的棉纺厂干了一辈子,李老头在这里守了七年的百货铺子。省城是他飞出来的地方,江城才是他落下来的地方。

但现在他两头都顾不上。省城有棠记、有金三角项目收尾、有互联网团队要搭。江城有父母、有李老头、有一帮从工地就跟着他的老弟兄。

火车开了两个半小时,到达江城站。

炜杰下车,出站,拦了一辆三轮车。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脚蹬得很快,风吹起他的衣角。

"棉纺厂家属区。"

"得嘞。"

三轮车在江城的街道上穿行。路过老街时,炜杰看见改造后的新貌——原来的破旧门面已经翻新,统一做了仿古招牌,石板路重新铺过,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刘副县长剪彩的日子定在下周,但老街已经先活起来了。

他收回目光,没让车夫停车。先看父母,再看李老头,最后去工地。这是他的顺序。

棉纺厂家属区还是老样子。红砖楼,水泥楼梯,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三楼左手边那扇门,门板上那道旧划痕还在——炜杰小时候用刀刻的,他父亲为此揍了他一顿。

炜杰敲门。

门开了,是他母亲。头发白了一大半,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

"杰子?"

"妈。"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头朝屋里喊:"老炜!杰子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父亲的咳嗽声。

炜杰走进屋。客厅不大,十五平米,摆着一套旧沙发、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一张折叠饭桌。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前年拍的,照片里的炜杰还穿着工地上的蓝工装。

父亲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手还抖?"炜杰问。

"老毛病。"父亲把杯子放到桌上,"坐。"

炜杰坐下。母亲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

"省城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项目上了轨道。"

"听说你搞什么电脑?"

"嗯。"炜杰说,"互联网。"

父亲没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能赚钱?"

"能。"炜杰说,"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三到五年。"

父亲吐出一口烟。

"杰子,我不懂你说的那些。但我知道一点——人这一辈子,不能只算眼前的账。"

炜杰看着他。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

"现在你要算的是五年后的账。敢算五年后账的人,要么成,要么败。没有中间路。"

"爸——"

"你去做。"父亲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管成不成,你去做。失败了,回来,家里还有你一碗饭。"

炜杰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父亲的手——那双在棉纺厂干了三十年的手。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晓棠呢?"母亲问,"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在省城忙。"炜杰说,"买了台新机器,在学怎么用。"

"那姑娘好。"母亲说,"手巧,心实。”

炜杰低下头,咬了一口西瓜。汁水流到手指上。

"妈,"他说,"我会对她好的。"

"不用对我说。"母亲说,"对她说。"

中午,炜杰离开父母家,去了李老头的住处。

李老头不在家属区,他在江城老街。二十平米,前半间卖货——针头线脑、松紧带、扣子、拉链,后半间睡觉。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正杰百货"。

炜杰到的时候,李老头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他穿一件对襟的白布褂子,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来了?"李老头没睁眼。

"来了。"炜杰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香港去了?"

"去了。"

"事谈成了?"

"谈成了。"

李老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投了多少?"

"还没投。"炜杰说,"通道先开了。等人回国。"

"等人?"

"一个做搜索引擎的人。"炜杰说,"北大毕业,现在在硅谷。等他回国,第一时间找到他,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