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鹊接在手里颠了两颠,解开抽绳拨开看了一眼,手腕一转,顺势收进怀中。
“这道上,没生出旁的岔子吧?”
“没有!师兄宽心。”
裴惊鹊转身提步:“走。”
干瘦汉子点头如捣蒜,连声应和着跟了上去。
行出七八步远,他只觉着腰际不大对劲。
两根指头顺着腰带缝隙往里探了探,没摸着钱袋,反倒抠出一粒粗石子来。
那老汉的钱袋,并那张二十两的票帖,全不见了踪影。
干瘦汉子一张干黄脸皮登时灰了下去,两片干瘪的嘴唇张了又张,只滚出半个“呃”字。
他斜眼朝前头裴惊鹊的后影一溜,把到舌尖的话连同唾沫,咽回肚里,到底没敢出声。
前方丈许外,裴惊鹊蓦地停住脚,偏过半个侧脸:
“还不快跟上!”
“哎!哎!来咧!”干瘦汉子将石子攥进掌心,猫起腰,碎步疾跑跟了上去。
......
雁雍城西,皮货巷子外。
徐忠与半夜赶来汇合的牛高,两人分作两头,在这巷子口外的暗影里蹲守了一整夜。
直到天际泛了青白,街道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卸了排门。
裘世荣的皮货铺也不例外,里头搬搬扛扛的干活声响了大半个清晨,却迟迟未见裘世荣出来。
日头渐渐爬上了半空,街面上腾起了暑气。
黄羽头戴一顶破竹笠,自长街那头晃悠过来,与靠在墙根底下的二人碰了头。
三人互递了个眼色,未及言语,便听得那皮货铺的门轴“呀”地一声长响,正门敞开了。
只见裘世荣踱出铺门。
他头上戴一顶折角软巾,身上罩一领石榴红底织金牡丹的宽袖长衫,腰系葱绿搭膊,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
面施微粉,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油头粉面的浮浪子弟。
阶下早有个青衣小厮,牵过一头油光水滑的大黑驴。
那驴配着红皮辔头,颈下挂着一圈亮锃锃的铜铃。
裘世荣踩着上马石跨上鞍桥,折扇在掌心一敲,小厮便牵起缰绳,领着毛驴往城北溜达去了。
铺子门前,一个伙计扬起响鞭,赶着一辆骡车跟了上去,车板上拿粗麻绳勒着高高一垛皮货。
“跟上。”黄羽压低帽檐,担着扁担汇入人流。
徐忠与牛高扯开几步远的空当,不紧不慢地坠在车马后头。
行了一炷香,转入城北一条唤作柳树胡同的窄街。
此街不临正市,周遭多是些关门闭户的旧宅,道上没什么走动的行人。
裘世荣骑着毛驴,在街边一株老柳树底下的食摊前停了步子。
这是个卖汤饼的小摊,支着口冒热气的大铁锅,旁边摆着两三张油腻腻的方桌。
“店家。”裘世荣拿扇骨点了点桌案,“来两碗热汤饼。”
黄羽三人见状,在街角一处拴马桩旁歇了脚。
黄羽将扁担一放,顺势坐在青石碾子上。
前头的裘世荣端坐在条凳上,似是无意地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往后头的长街扫了半圈。
黄羽三人立时埋下头,或是整理衣摆,或是拿手去拍鞋面上的浮灰。
不多时,腰间系着油污围裙的摊主,拿大托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送了上来。
“裘公子。”摊主将碗筷稳稳搁在桌面上,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压低了嗓门道,
“今儿这面饼擀得筋道,就是锅底下的柴火有些返潮,汤面上多浮了几点灰。”
裘世荣拾起竹筷,在碗沿上轻轻一磕,目光落在那清汤里:
“灰不怕。鞋底子从西边带过来的泥点子,惹人嫌。替我刷洗干净了。”
摊主把托盘往胁下一夹,身子微微往下塌了塌:
“公子宽心。小人这锅里头正滚着滚水,烫得透透的,保准将那些腌臜泥水洗个一干二净,断不叫他们脏了公子的脚。”
裘世荣不再言语,挑起汤饼,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摊主转回锅台后头,撩起布帘探进半个身子,同里头正在和面的婆娘耳语了几句。
那婆娘手上一顿,将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转身自后门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