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楼明之把车停在小金山湖边的土路上,熄了火。
车灯灭掉的那一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满了整个车厢。窗外是焦山景区后山的野湖,水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景区大门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湖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被水波揉碎了,晃成一片一片的金鳞。
谢依兰坐在副驾驶上,腿上摊着那本刚从许又开书房里顺出来的线装书。她没用手机照明,而是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盏极小的LED灯,灯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淡蓝色的光只够照亮书页上巴掌大的一块。她的手指沿着竖排的繁体字一行一行往下挪,嘴唇微微翕动,不是在念,是在记——民俗学学者的-老-习惯,看到关键的东西先刻进脑子里,拍的照片会丢,抄的笔记会丢,只有记在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有发现吗?”楼明之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侧过身看着她。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无意识地摸着外套内袋里那枚青铜令牌。令牌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不疼,但那种硬物抵身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需要摸到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谢依兰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忽然停下了手指。
“这本书不是青霜门的剑谱。”她说。
“那是什么?”
“是青霜门的门人录。”谢依兰把书翻到最后几页,那里贴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纸质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极小心地把宣纸展开,铺在膝盖上。纸上是一份名单,毛笔小楷,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标注了入门的年份和师承。
楼明之凑过去看。名单不短,大概有七八十个名字,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排着。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扫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忽然按住了纸面。
“停。”
谢依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第三行中间,一个名字被墨笔圈掉了——不是划掉,是用一块浓墨涂成了一团黑,黑到透不过纸背,把那一小块宣纸都洇得变了形。名字被涂掉了,但旁边的入门年份还留着——“丙寅年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师承关系,也一并被涂掉了。
“丙寅年,”谢依兰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距今三十八年。这个人入门的时间比青霜门覆灭早了将近二十年,如果活到现在,大概六十岁上下。”
楼明之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墨迹的边缘是毛糙的,不是用毛笔侧锋一笔涂就的,而是用笔尖反复涂抹了很多遍。涂墨的人大概很用力,笔锋在纸面上来回刮擦,把宣纸的纤维都刮断了,在墨团正中央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颗黑色的、被敲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蛋。
“这个人是谁?”他问。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把宣纸翻过来,借着LED灯的蓝光从背面看。背面看不清字,但能看清墨迹的深浅——那团涂掉名字的墨迹在背面看是一块比周围都厚的黑影。而在黑影的旁边,还有一个极淡极淡的痕迹,不是墨,是铅笔留下的。
“背面有字。”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用铅笔补了一个名字。”
楼明之把身子倾过去。他的肩膀和谢依兰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透过她薄薄的外套能感觉到她肩头的体温,但他没有退开。他盯着宣纸背面那个铅笔留下的浅灰色字迹,一笔一画地辨认,认到第三笔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顾、怀、远。”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冷了。不是真的降温,是某种更深层的寒意——不是皮肤感受到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你认识这个人?”谢依兰抬起头看他。
“顾怀远,青霜门覆灭案的第一发现人。”楼明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二十年前,就是他到辖区派出所报的案,说青霜门内传出呼救声,等警方赶到的时候,门主夫妇已经死了。当时是凌晨四点多,他是怎么听到呼救声的?他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卷宗里全都没有记录。更关键的是——”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半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毒。
“更关键的是,报案之后第三天,顾怀远就失踪了。警方当时把他列为重要证人,找了他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