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是这样的人，崔大可越觉得摸不透。

郑大勇这种人，你分不清他是真的老实，还是老实只是他的壳子。

崔大可把烟掐灭在炕沿上，伸手从床板底下拉出那个铁盒子。

没有开灯，只是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摸过盒盖的棱角。

李怀德突然加一个人进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嫌自己交的东西不够？

又或者，只是单纯增加人手，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崔大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碰见了于海棠。

食堂里排着长队，空气里混杂着玉米面粥的甜味和咸菜丝的酸味，几个工人端着饭盆从身边挤过去，胳膊肘碰了崔大可一下。

于海棠排在前面，回头看见崔大可，使了个眼色。

崔大可会意，等打了饭之后端着饭盆走到食堂角落那张靠墙的桌子边坐下，于海棠已经坐在那里了。

于海棠低头扒了一口粥，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了，新来的那个。”

崔大可也把声音压下来：“孙干事的人，你知道吗？”

于海棠放下筷子，抬起眼皮看了崔大可一眼：“孙干事表嫂那边的堂侄子，拐了好几道弯的亲戚，孙干事推他上来，是为了在李主任那边多一个自己人。”

崔大可咬了咬牙，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嚼了两下，咸菜丝切得粗，嚼在嘴里咯吱响。

于海棠又说：“你打算怎么办？”

崔大可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粥：“还能怎么办，先看看这人什么路数，要是老实干活的那还好说，要是冲着我的位置来的……”

“冲你位置来的倒好办。”于海棠打断崔大可，“怕就怕他什么都不冲，就是安安分分干活，这种人才不好对付。他活儿干得好，李主任看在眼里，你挑不出他毛病，又没法挤走他。”

崔大可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于海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过你也别慌，你毕竟干了这么久，厂里的情况你比他熟。他再怎么快，也得先摸清门路，你趁着这段时间，把手上的活儿干扎实了，别让人挑出毛病。”

“我知道。”

崔大可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我走了，今天上午还得带郑大勇熟悉巡逻路线。”

于海棠抬头看了崔大可一眼：“你带他？”

“李主任安排的。”崔大可说这话时，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我得带他，还得好好带。”

于海棠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

崔大可走出食堂，冷风迎面扑来，把棉袄领子往上扯了扯，缩着脖子往值班室走。

郑大勇已经到了，站在值班室门口等崔大可，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崔大可来了就憨憨一笑：“崔队长，早。”

崔大可脸上也堆出笑来：“早，早，走，我先带你转一圈厂区，巡逻路线我得跟你交代清楚，哪些地方重点盯，哪些地方走走形式就行，这门道多了去了。”

说着崔大可朝前走去，郑大勇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

崔大可走在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

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新来的郑大勇得提防，李怀德那头的活儿还不能落下。

这个月的简报还没写，之前交的东西分量不够，得赶紧再找几个合适的目标。

技术科那边还有什么人家底殷实的？

后勤科呢？

机修车间呢？

崔大可脑子里转个不停，但嘴上还是跟郑大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指着远处的车间说哪个门是后门。

郑大勇跟在后面连连点头，偶尔问一句，语气诚恳，态度端正，看不出任何敷衍。

走到热处理车间拐角时，崔大可忽然停下步子，回头看了郑大勇一眼。

郑大勇也停了步，一脸茫然地看着崔大可。

崔大可笑了笑：“郑队长，你说这纠察队，最重要的本事是什么？”

郑大勇想了想：“守规矩吧，把该看的地方看住，该记的记下来，按规矩办事。”

崔大可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守规矩？

守规矩的人在这个年代能活多久？

崔大可想起自己从食堂采购员爬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可不是守规矩。

但崔大可没说出来，只拍了拍郑大勇的肩膀说：“你这个态度好，李主任就喜欢守规矩的人。”

说完崔大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只挂在脸上，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