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正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她面前的供案上,摆着三只朱漆托盘——新麦、炙彘、樱桃,正是方才尚食局送来的那些。皇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来了?”
元翘快步走上前,在皇后身后半步的蒲团上跪了下来:“臣妾来了。”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拿起供案上的一束香,就着烛火点燃,然后双手持香,恭恭敬敬地朝神主牌位拜了三拜。元翘也跟着叩首。
拜完之后,皇后将香插入香炉,这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本宫为何要带你进来吗?”
元翘跪在她身后,斟酌着答道:“臣妾愚钝,不敢妄测。”
皇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庙堂里却格外清晰:“你不愚钝。愚钝的人,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元翘脸上。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本宫带你进来,不为别的,只为让你看一看——这间屋子里供奉的每一个女人,都曾站在权力的中心。她们有的善终,有的惨死,有的被后人歌颂,有的被后人唾骂。但无论如何,她们都留下了一个名字。”
皇后伸手指了指供案最左侧的一块牌位:“太穆皇后窦氏,高祖的发妻。她活着的时候,高祖还不是皇帝。她死在前朝大业年间,没能等到丈夫登基的那一天。但高祖登基之后,追封她为皇后,此后世世代代,她的子孙都记得她。”
她又指向右侧的一块牌位:“文德皇后长孙氏,太宗的发妻。她活着的时候,太宗已是皇帝。她死后,太宗再也没有立过皇后。她留下的《女则》,至今仍是宫中女官的必修之书。”
皇后的手指停在中间的一块牌位上:
元翘的心猛地一跳。
她当然听说过。那是大唐唯一一位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的人。她的一生,是一部波澜壮阔的传奇,也是一部血泪交织的史诗。她杀过自己的儿子,废过自己的丈夫,也曾被天下人唾骂为“牝鸡司晨”。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
皇后收回手,重新看向元翘:“本宫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效仿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不走得通,要看造化,也要看命数。但本宫要你记住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你既然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就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侍妾。你是东宫唯一的女人,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整个东宫的体面。”
元翘跪在地上,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翻涌。她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有些发颤:“臣妾谨记殿下教诲。”
皇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起来吧。别让外面那些人等太久。”
元翘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站起来,跟在皇后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内庙。
门外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眯了眯眼,看见庭院里那些命妇们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她。李夫人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暗涌,元翘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