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的手指在帖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崇安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先帝的嫡长女，在宫中辈分极高，连皇后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昨日，也是长公主抬举，让她入命妇院候着，还替她压了李夫人的挑衅。

从头到尾，长公主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任何亲近之意。但那份不动声色的维护，元翘记在心里了。

“长公主的帖子……”元翘沉吟了片刻，将帖子合上，放回桌面，“倒是不能拒了。”

于情于理，都该去。

姜颂年微微颔首：“长公主在宫中地位超然，她既主动递了帖子，承徽若不去，便是不识抬举。”

元翘又看了一眼帖子上的日期：“三日后……那便是初九，这两日正好歇一歇。”

她顿了顿，又问：“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一般都有些什么人？”

姜颂年想了想，答道：“长公主喜静，寻常不大办宴。她若是下帖子请人，多半是亲近那几个，往年都是秦王妃坐次席，如今秦王妃成了北海郡君，先前又归了家去，也不知会否露面。”

元翘心里有了数，便不再多问。

用完了早膳，她让晚蝉将帖子收好，又让姜颂年去库房里挑些东西备上。头一回登长公主府的门，总不能空着手去。姜颂年应下，转身出去了。

元翘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出神。

立夏刚过，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朵朱红色的花朵缀在枝头，像一团团小火苗，在绿叶间跳跃着。晨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混着庭院里泥土被日光晒过的气息，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可她此刻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日在织室里的那一幕——皇后问苏明漪蚕事，苏明漪垂眸答“未曾深究”。

那四个字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慌张，也没有羞愧，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元翘忽然明白了。

她当时以为苏明漪是真的不懂。可如今回想起来，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明漪好歹出身世家大族，从小便有府中嬷嬷教导，怎么可能对蚕织之事一无所知？

除非她是故意的。

元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摩挲着。

苏明漪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不想答。或者说，她知道在那个时候，“答不上来”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皇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她，本就是存了打压的心思，若她当真滔滔不绝地答上一通，固然显了本事，却也等于当着众人的面打了皇后的脸，那不是聪慧，那是找死。

可若她表现得过于谦卑，一味说自己不懂，又显得矫揉造作，配不上太子妃的身份。

所以她选了那条最微妙的路——承认自己“未曾深究”，姿态放得极低，却又没有低到尘埃里去。那四个字里藏着的意思，皇后听得懂，元翘也听得懂：我知道你知道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让你知道我不知道。

这一来一回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元翘放下茶盏，轻轻呼出一口气。

苏明漪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她若真要当众展露一番，显示自己的能耐，虽争了那口气，维护了自己的名声，却也是与皇后针锋相对。

若尚未入府，便已与婆母闹得难看，来日又当如何？

元翘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三日后，长公主府的赏花宴。

她倒要看看，又是怎样的一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