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茨叹了一口气,
“在过去四十年冷战的高压下,民众可以为了抵抗一个具象化的极权帝国而忍受紧缩。但现在,北极熊已经死了。
当那个庞大的外部敌人轰然倒塌之后,两亿选民在一夜之间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的厨房、自己的账单和自己的工资条。
他们看到的结果只有一个:合众国的总捅在全世界的电视机镜头里风光无限,巡视红场,威慑巴格达,宛如罗马帝国的凯撒;但在国内,这位凯撒却连一份让工厂不倒闭,让社区诊所不关门的联邦法案都推不动。
选民不会去翻看冗长的《国会记录》,他们根本分不清也完全不在乎到底是‘国会的反对党在恶意阻挠’,还是‘白宫的行政团队尸位素餐’。
在这个由电视媒体统治眼球的时代,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失业恐慌、所有的物价上涨与阶层滑落的滔天怒火……最终只会有一条倾泻的排污渠。
那就是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扣在您一个人的头上。”
盖茨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起头,
“所以,陆深的终极推演是......即便接下来的八个月里,我们在外事和情报战线上做到极致,不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纰漏;民主党控制的国会,也拥有天然且不可逆的选举动机,去主动制造、放大并固化这种政策僵局。
他们要用整个国家的停摆,来向全美选民证明您的软弱与无能。”
布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一般,瘫软地陷在沙发里。
他仰起头,空洞的目光凝视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膏雕纹,良久没有任何言语。
“你说……”
布什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甚至带着些许颤抖,
“这小子……在墨尔本待了一年,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心里……恨死我了?”
盖茨看着这位老上司,心中泛起一阵苍凉的酸楚。
他身子前倾,用挚友私语的温和语调,低声唤道,
“乔治……BrO。”
布什微微一震,撑着沙发的扶手坐直了一些,浑浊的目光聚焦在盖茨脸上:“嗯?”
“你还记得……威廉·凯西临终前的那个冬天吗?”盖茨轻声问道。
布什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记得。他当时话都说不利索了,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的就是他那个在哥伦比亚大学念艺术史的独生女。”
“凯西当年力排众议,越过了背景审查程序,亲自把陆深从香港站的行动外围调回了兰利总部,直接授予了他行动处中层指挥官的特权。”
盖茨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几年里,凯西一走,华盛顿多少曾经受过他恩惠的政客,对他家人不闻不问。
但陆深……这个在所有人眼里冷酷得像是一台杀人仪器的华裔,一步一步把凯西的女儿送进了华尔街最顶尖的并购基金管理层。
就在上个月,那个女孩在曼哈顿第五大道买下了属于自己的顶层复式公寓,她名下的信托资产总值,已经稳稳超过了五千万美元。
但是,你知道的...
陆甚至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提及过哪怕一次这件事。”
布什静静地听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长叹了一声:“凯西当年……看人的眼光确实比我毒辣,魄力也确实比我大。在这点上,我不如他。”
“我不是要拿你和凯西对比,乔治。”
盖茨摆了摆手,
“我想说的是,陆这个年轻人,身上流淌着东方人那种古老甚至在如今的华盛顿看起来有些可笑的道义观。
他有野心,他手段凶狠,他甚至可以为了达成战略目的把整个欧洲站清洗一遍;但他对那些真正给过他信任,在至暗时刻为他遮风挡雨的人,骨子里刻着执拗的忠诚与庇护欲。
如果他真的彻底放弃了布什阵营,如果他真的对你心怀怨毒……以他的手段,他今晚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座庄园里。
他只需要坐在兰利的大楼里冷眼旁观,看着我们这艘巨轮在十月的大选风暴中撞上冰山,然后在新王登基的废墟上,开出他自己的价码。
他之所以还在骂,之所以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么刺耳……
恰恰是因为他不想看着我们所有人,一起被埋葬在这座由傲慢筑成的坟墓里!”
布什久久地凝视着盖茨。
窗外的冷雨仿佛在这一刻停歇了,整座庄园陷入了肃穆的寂静之中。
布什眼底原本弥漫的疲态与颓唐,在这一瞬间被复杂却又重若千钧的决断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有些褶皱的西装下摆,朝着盖茨伸出右手:
“走吧,罗伯特。
“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了。
“今晚……我们不能就这么散了。”
……
“咔哒。”
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被小布什一把推开。
夹杂着雨水湿气与初春泥土腥味的冷风,瞬间灌进了温暖沉闷的走廊。
小布什缩了缩脖子,随手将门带上,嘴里还咬着半截未吸完的万宝路,大摇大摆地朝着明亮的主厅走去。
陆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在迈过门槛的刹那,陆深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笼罩在浓黑夜色中的弗吉尼亚山林。